第100章 避免对抗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避免正面对抗。”白纸黑字,加粗,下划线。简报官在屏幕前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还特意用激光笔在上面画了个圈,红色的光点在那些字母上来回跳跃,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可违抗的戒律。

“避免单点接触。”激光笔又跳到下一行。

“避免进入狭窄可预测空间。”再下一行。

简报官念这几条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读一份例行公事的设备检修清单。

会议室里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转笔,有人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但眼神明显已经飘到了别处——飘到今晚食堂的菜单上,飘到明天轮休要不要去娱乐室打台球,飘到任何比这份简报更有趣的地方。

没有人真的相信一个单兵目标需要被这样对待。

一个单兵目标。

一个人。

没有支援,没有空中掩护,没有电子战辅助,甚至没有穿任何像样的护甲——情报显示他进入南极的时候连防弹插板都没带。

对付这样的目标,需要避免正面对抗?

需要避免单点接触?

需要把他当成一个会移动的天灾来制定规避策略?

简报官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些措辞夸张得有点不好意思,读到后半段的时候语调明显放松了,像是在替写这份报告的人道歉。

于是分歧就这么出现了。

不是争吵,不是拍桌子,不是任何能在事后被写进事故调查报告里的戏剧性冲突——是更安静、更致命的。

有人看过巨神公司的内部数据库,知道那些被标记为需避免正面接触的条目背后对应着什么样的数字。

有人没看过,或者看过了但觉得那些数字肯定是被夸大了——战场上的数据从来都有水分,每个单位都会把自己的对手描述得不可战胜,这样输了才有借口,赢了才有面子。

还有人相信——不是相信情报,不是相信数据,是相信一个更朴素更古老的原则:只要准备足够充分,任何个体都可以被战术结构压垮。这不是傲慢,是信仰。

是贯穿他们整个职业生涯的信仰。战术结构、火力配置、交叉掩护、纵深梯次——这些东西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基础。

如果一个人可以无视这一切,那他们学的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那他们这些年来在训练场上熬过的每一个小时、在演习中反复打磨的每一个配合细节,不就都成了笑话?

所以他们准备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备用弹匣比标准携行量多了一倍,破片手雷挂在战术背心上位置经过反复调整确保能在零点几秒之内拔出保险针,走廊里的掩体在行动开始前一小时被重新布置过——移动了几个货箱的位置,调整了射击孔的朝向,确保每一个预设的交火区域都有至少两条撤退路线。他们什么都准备了。

但每一种准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会按照常规人类方式行动。

而陈树生从来不在这个前提里。

没有一条符合他们的战术推演。这个认知是在他倒下之后才逐渐成形的,像冰层下的裂隙,一开始只感觉到某种隐隐的不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片冰盖已经从脚下裂开了。

陈树生走过他倒下的位置时没有低头看他。

靴子踩在金属网格上,节奏不紧不慢,像某个午后在走廊里巡视设备运行的工程师。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随意,没有在转角处做标准的切角动作,没有在每个可能的伏击点前停下来确认安全。像是在确认一条早就知道结局的路线。

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回响,一层一层往下压。脚步本身没有重量,但每一次金属和靴底的碰撞都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击他的胸腔,那个他们已经失去联络的二号组所在的楼层,那个最后通讯内容只有一句“他怎么可能——”然后就被电流杂音吞没了后半句的频道。

他能想象那些人的脸。

他们大概是在某个转角遭遇了陈树生。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掩体就位,火力配置就位,撤退路线就位。

然后他们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建立在“他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预设上的。

而陈树生从来不在预设的位置出现。

他是拆掉结构里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不是最强的那一环,不是最弱的那一环,是最关键的那一环。

那个一旦断裂就会导致整个结构无法继续承力的点。然后整个系统自己塌掉。

没有人再能完整说出一句话,因为所有用于描述这场战斗的标准战术语言都在失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谁作战。陈树生的资料在不同系统之间被切片、加密、拆分。

他们接到的任务简报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段语焉不详的背景描述——“前巨神公司合作者”“曾参与多次高烈度冲突”“建议避免直接对抗”。

就这些。

至于他的战斗习惯、决策模式、在特定情境下的行为倾向——全都是空白。不是因为这些信息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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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记录他的人,大多已经不在系统里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胸腔里只剩一片冰凉的麻木,像南极冰盖上那层从不融化的永冻层,缓慢而不可逆地覆盖了一切。

视线缩成一条狭窄的隧道。

穹顶灯带的光被压缩成隧道尽头一粒微弱的亮点,起伏,缩小,即将消失。

最后听到的声音不是枪声,不是自己的心跳,是从更下面几层传来的。

一个孤独的脚步声。钢制楼梯承载着一个不紧不慢的步伐,一级,又一级。他在往下走,节奏没有变化。

“终于有点意思了。”

陈树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还落在楼梯下方那道闸门上,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闲适的平淡——像在食堂里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还行,随口评价了一句。

从行动开始到现在,他确实没有感受到多少压力。不是托大。是他很清楚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放松。

压力是一种资源,跟弹药一样,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倾泻到正确的位置。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让身体维持在一种介于待机与戒备之间的状态:重心低,膝盖微屈,右手垂在枪柄旁,呼吸均匀。

看起来像在散步,实际上每一个关节都已经预设好了发力方向。

这本来不算什么。对于绝大多数执行者来说,任务目标是谁并不重要。

他们不需要了解目标的过去,不需要知道目标经历过什么,更不需要知道目标究竟有多危险。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点:上级要求消灭谁。仅此而已。目标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串编号、一张照片、一段从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冷冰冰的数据。消灭目标的难度取决于火力对比、地形条件和行动时机的选择。仅此而已。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他们从一开始就错误估算了这次行动的难度。

错误估算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更错误估算了自己究竟该做好怎样的心理准备。

在他们的推演中——如果他们有做过推演的话——这个目标应该被压缩进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里:一个人,被围在一个层层封锁的地下设施中,面前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完善的情报网络、重火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