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什么都缺。
物资靠配给,燃料靠计划,每一发子弹从申请到到手要走三个月流程。连暖气都得看天——零下四十度的时候柴油冻住,你就得自己想办法。
在这种地方,任何不必要的消耗都要写报告。写清楚为什么,用在哪里,预期收益是什么。说不清楚,就得在季度审查会上被人指着鼻子问。
而针对陈树生这个人——
他的一系列布置,在某些人眼里,实在是有点不必要了。
不是说陈树生不值得重视。资料他们都看过。三战老兵,边境剿过匪,带过特勤,单兵作战能力评级全优。但这些数据本身并不罕见。新苏联军方能混到这一步的老兵,一只手数不过来。
问题是预算。
为围杀一个人申请的火力配置,快赶上清扫一个中等规模的铁血残部据点了。重型火力封锁。多频段通信干扰。三套独立指挥链。后备梯队待命时间不超九十秒。光是卫星热成像覆盖的租金,就够前线一个侦察连三个月的轮换补给。
这已经不是狮子搏兔的范畴了。
这是在用几百万的弹药去打一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兔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立刻回答。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不蠢。他是这场行动的战术顾问之一,履历上打过七年巷战,知道子弹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效果——也知道一具尸体值多少钱。
他也不是胆小。他只是觉得,这个配置已经不像是在围杀一个目标了。像是在准备一场小规模城区攻坚战。而且是硬攻。以清理整个街区的火力密度,去对付一个连重型防弹插板都不一定穿的人。
纸页翻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很轻。
主位上的人抬起手,指间夹着一页文件,翻过去的动作不急不缓。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轻得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如果陈树生真像资料里写的那样——”
那人的声音很平常。不重。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像是在念一段已知条件的开头。
“——那就有必要。”
“……如果他没有那么强呢?”战术顾问追问了一句。不是抬杠。是严谨。他要做的就是在计划启动之前,把所有假设性问题全部问完。这是他的工作。“如果他比资料里写的弱呢?如果我们花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发现打的就是一个普通老兵呢?浪费的经费谁来负责?”
主位上的人抬起头。
他没有正面回答第二个问题。只是看了顾问一眼。
“那我们只是浪费了一些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
语气里没有什么“浪费就不要浪费”的强调。就是很平静的一句话,像商人承认库存损耗一样。
然后他把那页资料放下,叠在另一份文件上面,继续翻了下一页。但他没有让对话结束。纸页还没落稳,他的声音又接了上来。
“但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强——”
他停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将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视着墙上的电子地图。地图上,预设的伏击区域被三圈不同颜色的闭环框着。每一个闭环都代表一层封锁。最外圈延伸到了三公里之外。整座城区东部。四十二条路口。十七栋可通行建筑。排水渠三个出口。
“——而我们准备少了。”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战术顾问沉默了。他没有再问第三个问题。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这种纸上推演无法穷尽现实的情况下,决策者的逻辑已经足够清晰了。剩下的不是讨论的问题。是执行的问题。
主位上的人合上文件夹,椅子往后推了半格。
“继续。”
于是,一切准备按计划推进。
人员筛选。
不是从普通部队里挑。三星档案起步。每个人至少有一次以上高烈度交火记录。心理评估良好。团队默契度达标。最后筛选出的作战小队一共多少人——不能多,多了臃肿;不能少,少了不够用。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围猎单个目标时人数不是决定因素。质量才是。但如果目标的单兵能力远超常规,那就必须用数量把质量补回来。唯一的问题是谁也不知道需要补多少。
火力布置。
不是一个狙击位。是六个。覆盖三百六十度,三层高度差。东西方向各一枚反器材步枪,弹药针对性选装——穿甲、燃烧、标记、高爆轮换。中距以精确射手步枪与榴弹发射器为主,遮断目标可能的转移路径。近距——真正危险的距离——配霰弹与冲锋枪,指定两名队员值守,换弹速度训练到可以在三秒内完成退弹装填复射。
路线封锁。
不止是地面。东西干道全线管制,标识为演习。高空无人机热成像实时监测。下水道和废弃管线通道——一共六处可能的隐匿入口——全部先行封锁或布设振动感应器。地面的、地面的下面、地面的上面,三个维度被闭环覆盖。
小主,
通信干扰。
预设区域内所有民用、警用和未备案频段,在接受命令后十分钟内全部进入静默。只留作战专用的加密通道,冗余热备份。干扰强度足以让任何试图突围的人——哪怕他只是凭直觉想往外冲——对时间与方向都失去基本判断。你不是跑错方向的问题,你是不知道往哪儿跑的问题。
诱导目标进入预设区域。
这是所有环节里最脆弱的一环。你布置再多,陈树生不走进来,全白搭。情报组对他进行了长达十天的行动模式追踪,归纳出三条常用路线和四个习惯停留点。最终,他们选了一处半封闭街区——外围有商店,有居民单元,交通方便,但内部结构狭窄拥挤,一旦进入纵深,任何脱离都意味着至少需要突破两道封锁线。他们就选在这里。
他们甚至没有只做一套预案。
三套平行推演。二十几种分支模拟。几十次专门针对陈树生的演练——
突围:模拟目标在第一时间感知埋伏后选择强行突破。速度极快。往往在第一轮交火中尝试从火力最薄弱处突围——结论:所有明显薄弱的点其实都是陷阱。
反击:模拟目标感觉逃跑无望后选择就地反杀。利用视野死角反击压制火力点——结论:各火力点之间必须有交叉覆盖,任何一个死角都不能单独存在三秒以上。
潜伏:模拟目标在第一波交火后短暂消失,等搜索展开后逐个猎杀失散队员——结论:搜索不得以少于两人为一组进行,且每组必须保持可视距离。
夺车,挟持人质,破坏通讯,利用建筑遮挡,甚至是假装受伤引诱小队靠近。
能想到的,他们都想了。
能补上的,也一项一项补上了。
整个作战室里,墙上是地图和推演记录,桌上是一排整齐的弹药装箱。每一本战斗手册都标记到了可以盲读的地步。他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的伏击——但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大部分人在行动开始前都认为,这已经足够稳妥了。
这不是傲慢。
这是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之后,剩下的那种冷静的自信。
……
然后,枪响了。
战斗开始的时间不用复述。没有必要。
需要记住的,是第一分钟。
西侧观察点。
主控台还在例行联络:“西侧观察,汇报目标动——”
“接触。”
这个词短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通讯器中突然涌出嘈杂的脚步声、弹药箱被撞翻的动静,以及某种金属被硬生生拧弯之后断裂的闷响。
“目标出现——西侧,重复,目标——”
之后就是枪声。短点射。枪口焰在窗格中一闪即灭。通讯中断前后不过三秒。
两分钟。两分钟不到,整个西侧观察点的通讯全部沉默。
主控室里的人还没来得及通知东侧。
东侧就传来了第二份报告。
排水渠出口。两声短促的闷哼。不是形容词。是那种隔着通讯器也能分辨的、人被打中胃部之后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声响。守在那里的两名作战人员是前后站位,一个面朝外蹲在闸口后面,一个侧身靠在管道壁内侧。他们等了四十分钟,看到了水流,看到了冰,看到了远处无人机传来的绿色安全信号。
没看到陈树生。
直到身后的阴影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份。
三号火力组。他们的位置最靠后,负责在西东之间填补火力间隙。狙击手架在二楼窗边,观测手蹲在靠南的墙根。再下面,两名步枪手分别控制两个交叉角。
“西侧沉默。”观测手压低声音,他也听到了。
“稳住。”狙击手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根本没见到目标。夜视镜中没有异常。热成像的窗口没有跳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总控在频道里的例行命令,能听到电台滤波调节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他看不到目标,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在自己楼下的某个角落。
“稳住。”他又说了一遍。
下一秒——
观测手的粗重呼吸变成了硬物撞击肉体、骨骼碎裂夹杂着的闷响。很短。近得不像在外面,像在旁边。他还来不及举枪,还来不及转头——
狙击手的身体被整个人拎了起来。没有枪。没有武器。只是手。后脑勺被一只手掌按着,像按一个篮球一样干脆利落。身体被沿着墙推过去,推得整个上半身弯折成不正常的弧度,头顶接触墙壁的声音不是碎裂——是砸。直接砸进墙里。
三号火力组,从发出警告到报出目标丢失,一共隔了不到二十秒。
有人想骂一句“艹”。
没骂出来。
因为下一秒,三号火力组的频道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不是枪响——那东西的声音比炸弹更沉,比枪声更钝,就像是一团沉重的肉块被人猛撞进了墙砖与水泥的缝隙。骨头碎了?大概不止。
然后,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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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里只剩电流。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主控台的扬声器开始出现第二种声音。喘息,不是什么呼哧呼哧的粗重呼吸,而是紧凑有序的换气,像是在高速移动——快到让人来不及辨认方向。脚步声也是,只两三下,但又迅速归于沉寂。然后是弹匣落地的声响,空旷的铁质地面,弹匣在地上弹了两下,没人捡。
紧接着,电台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带着一点被水泥灰尘呛到的沙哑。
“几个?”
战术通讯里没有人回答。
通讯官本能地抬头,发现指挥频道不知什么时候被切入了。不是被黑。不是信号入侵。是被某个人拿了三号火力组的电台,随手按开了通话键。
那个人拿起电台,就像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砖头一样自然。
主控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