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贤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强行维持的镇定外壳寸寸碎裂。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终于,崩溃般瘫软下去,若不是身后捕快架住,几乎要跪倒在地。
“我……我说!我都说!”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是……是有人逼我!有人让我散播那些话的!”
“谁?”林小乙追问,目光如炬。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他每次来,都戴着宽檐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声音……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火燎过。”周慕贤语无伦次,带着哭腔,“他自称‘鹤翼’……对,是‘鹤翼’!半个月前,他第一次找到我,直接扔给我一百两现银,说知道我和漳县马帮那点事,也知道十年前那四百两的尾巴没擦干净……他让我编些‘马政贪墨’、‘通判以权谋私’的传闻,要具体,要像是从衙门里流出来的真消息,在士子中间散开,尤其是那些寒门士子聚集的地方……他说,等事成之后,漳县马帮那批新到马匹的抽成,可以分我三成……”
“他给了你什么‘内情’,让你编造?”林小乙抓住关键。
“他……他给了我几张纸,上面写了一些数据……过去两年军马采购的批次、数量、大概的银钱数额;还有几份草料核销单的编号片段、经手人画押的样式;最要命的是……是马政司几个关键官员的姓名、籍贯,以及他们之间或真或假的亲戚关系、同年关系……”周慕贤喘着粗气,“那些数据太真了……有些编号我后来偷偷核对过旧档,竟然对得上!我……我当时真以为他是衙门里哪个对头派来,要整倒陈通判的,这些是内部流出来的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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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乙与文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云鹤组织的手段,阴险而精准。他们不仅制造谣言,还用真实的、半真半假的内部数据作为“弹药”,让谣言披上真相的外衣,更具穿透力和杀伤力。他们不是在胡乱污蔑,而是在用精心筛选的“事实”编织致命的谎言。
“‘鹤翼’还让你做什么?除了散播谣言。”
“他……他让我留意州试前后,士子们的动向,特别是……”周慕贤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特别是看看有没有人出现异常……比如情绪突然极度躁动、亢奋,或者……或者像是得了癔症,胡言乱语、举止癫狂的迹象。他说……到时候,会有一场‘好戏’看,让我的人睁大眼睛,最好……最好能煽风点火……”
异常躁动。举止癫狂。
林小乙脑中立刻响起柳青关于硝石缓释剂的警告——那种掺在特制纸张里的军马兴奋剂,如果其粉末被人大量吸入,或者误食了沾染的饮食,是否也会对中枢神经产生影响,导致类似马匹的“亢奋后虚脱”,甚至出现幻觉和癫狂行为?
云鹤组织在下一盘大棋:科举院纵火盗取特制纸张,在马场草料中投毒,在士子中精准散播足以引发公愤和动荡的谣言……这一切,似乎都在为某场精心策划的“好戏”搭建舞台、布置道具、煽动观众情绪。
“带下去,单独关押,详细录供,一字不漏。”林小乙挥手。
两名捕快将几乎瘫软的周慕贤架了出去。
文渊待刑房门重新关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才低声道:“他提到赵千山经手的旧案,那四百两银子的缺口……十年前赵千山还只是书办,如今已是刑房总捕。这中间……”
话音未落,刑房的厚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赵千山迈着惯常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一身总捕的公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严肃的表情。
“听说抓了集贤书院的周慕贤?”赵千山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林小乙脸上,语气如常,“这老小子,十年前就不安分,看来是贼心不死,又犯事了?”
林小乙看着他,目光平静:“周慕贤涉嫌散播谣言,扰乱科举。审讯中,他提及十年前那桩劣马案,说是你经手经办。案卷记载赃银追回,但入库记录缺失,周慕贤声称这些年一直在支付‘封口费’。”
赵千山面色丝毫不变,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账簿几经搬迁,遭遇过水灾虫蛀,有些记录缺失、对不上,再正常不过。当年那四百两赃银,确实是追回来了,我记得是周慕贤他老婆变卖了几件陪嫁的首饰,又找亲戚凑了凑,才勉强填上窟窿。怎么,这老小子如今反咬一口?”
他走到黑木桌前,很自然地拿起周慕贤的供词副本,快速翻阅。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翻动纸页的节奏平稳。但文渊注意到,当他翻到供词中提及“漳县马帮”和“鹤翼”要求留意士子异常动向的部分时,他的食指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那一行字上按压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痕。
“哟,还扯出什么‘鹤翼’来了。”赵千山放下供词,语气带着点不屑,“这种藏头露尾的江湖浑号,十个里面有九个是罪犯瞎编出来唬人的,要么就是推卸责任。林副总提调,这种人的话,岂能全信?”他转向林小乙,态度显得很配合,“这谣言案既然破了,主犯也已招供,后续的详细审讯、核对证词、追查银钱流向这些琐碎工夫,就交给我刑房来处理吧。周慕贤这种老油条、老官司,骨头贱,得用点我们刑房的特别手段,才能把他肚子里那点脏东西全掏干净,免得他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林小乙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赵千山坦然的脸上一掠而过,点了点头:“也好。赵总捕经验老到,审讯之事,自然比我在行。此人关系科举安定,务求口供详实,线索一追到底。有劳了。”
“分内之事。”赵千山拱手,拿起那份供词副本,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文渊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走到门边,轻轻将门掩上,回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他刚才翻看供词时,右手食指,特意在‘漳县马帮’和‘留意士子异常’这两处,按压了两次。力道很轻,但指节微微发白。”
林小乙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文萃坊的方向,隐约传来比平日更为嘈杂的声浪,像是无数人的议论、争辩、质问汇聚成的沉闷潮声。
谣言已经像瘟疫般种下,并在特定的群体中开始发酵。
致命的毒素潜伏在马场的草料中,随时可能被点燃。
而那位自称“鹤翼”的幕后之人,以及刑房里这位沉稳干练的总捕头,他们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又在等待怎样一场“好戏”?
林小乙望着窗外逐渐明朗却更显诡谲的天空。
风暴正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旋转,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