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和柳青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不再逗留,留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起身,汇入茶肆外渐渐增多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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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集贤书院
集贤书院坐落在文萃坊最深处,远离主街的喧嚣。一道爬满枯藤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质已显古旧、漆皮斑驳的匾额,上书“集贤”两个朴拙的大字,落款是二十年前一位致仕还乡的老翰林。这里收费低廉,专收那些家境贫寒却苦读不辍的士子,在坊间素有清名。
此时书院尚未开课,前院空寂,只有几片梧桐落叶在晨风中打着旋。但后院东厢的一间屋子里,却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在窗纸上一个伏案疾书的清瘦剪影。
文渊和柳青绕到书院后巷。巷子狭窄潮湿,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寻了一处墙砖剥落、易于攀援的矮墙,两人先后翻入。院内更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和东厢那间屋子里传出的、规律而清晰的“噼啪”声——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
两人屏息,潜行至东厢窗下。窗纸是新糊的,颇为厚实,但靠近窗棂下方有一处不起眼的破损,约拇指大小。文渊侧身,将眼睛缓缓凑近那个破洞。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留着稀疏山羊须的清瘦男子,正背对窗户伏案书写。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一丝不苟。男子书写几行,便停下笔,翻开手边一本蓝布封面的厚册子,手指沿着某一行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又提笔在信笺上添写几字。
柳青在另一边,用指尖蘸了点唾液,极其轻微地在另一处窗纸上润开一个小孔,凑近窥视。角度恰好能看到那本蓝布册子摊开的内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列着条目,格式像是账目。最上方一行稍大的字迹映入眼帘——《漳县马帮丁亥年七月至八月往来细账》。
她的心微微一沉。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节奏稳定。
屋内的男子动作一滞,迅速合上账册,将桌面上摊开的几封信笺叠好,连同账册一起塞进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然后他整了整衣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平和温煦的神情,快步走去开门。
文渊和柳青迅速退到院中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假山后隐蔽。
来人被迎进屋内,听声音是两个年轻人,语气恭敬:“学生周子安(王允)拜见周山长,打扰山长清早用功。昨日山长讲解的那篇《盐铁论》时文,学生仍有几处不明,特来请教……”
“无妨,进来说话。”被称为周山长的男子声音温和,将人让进屋,随即关上了门。交谈声压低了,听不真切。
文渊和柳青不再停留,沿着原路悄然退出书院后巷,汇入坊间渐多的人流。
“周慕贤。”文渊低声道,语速平稳却带着冷意,“集贤书院山长,曾担任州学训导近十年。十年前因卷入一桩‘私贩劣马、以次充好、供应边军’的案子,被判入狱三年。出狱后名声扫地,无法再入官学,便变卖家产开了这间集贤书院。表面上收容寒门、教书育人,博了个‘浪子回头、教化一方’的美名……暗地里,看来老本行从未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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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漳县马帮有直接银钱往来,”柳青回忆刚才所见,“账册上最新一条记录写着‘八月初八,漳县急信,言大批北地马匹已抵漳河码头,验看中,需尾款三百两,火速筹措’——时间、地点、事件,与赵德柱信中‘马场事急’、‘新料验出问题’,隐隐呼应。”
“不止如此,”文渊眼神锐利如刀,“刚才在茶肆领头散播谣言、句句指向马政贪墨和陈通判的瘦高士子,名叫周子安。我查过本届应试士子的备案名册,他正是周慕贤的侄孙,父母双亡,一直寄读在集贤书院,由周慕贤供养。”
谣言源头,与其传播的关键节点,在此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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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州府衙署刑房
刑房内光线晦暗,即使在白日也需点灯。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吸走了大部分声音和温度,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墨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无数审讯留下的无形印记。
周慕贤被两名捕快“请”来时,起初尚维持着书院山长的从容气度,抚着山羊须,眉头微蹙,似对无端被带来衙门表示不满与困惑。但当他踏入刑房,看见端坐在那张厚重黑木桌后的林小乙,以及桌面上摊开的、赫然是他书桌暗格里那本《漳县马帮往来账》的抄录副本时,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双腿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绷住。
“周山长。”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却带着沉甸甸的回响,“今日卯时,文萃坊‘状元楼’茶肆内,关于马政贪墨、通判以题谋私的种种流言,是你指使侄孙周子安散播的?”
周慕贤喉结滚动,抿紧干裂的嘴唇,垂下眼帘,不答。手指却下意识地捻着袖口。
“这本账册,”林小乙的手指轻轻点在纸张上,“记录了你与漳县马帮近半年的银钱往来,数额不小。你一个清贫书院的山长,束修微薄,何以有如此巨款,又与边地马帮牵扯不清?”
周慕贤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变得粗重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文渊站在林小乙侧后方,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缓清晰,如同在课堂讲解经文:“周山长,学生查阅旧档。十年前那桩‘劣马充军马’案,你被判三年,罚没家产。案卷记载,当时查没的劣马共八十四匹,而军马采购单上列明的数量是一百匹。那未曾交付的十六匹‘好马’的差价,依照当时市价,总计约四百两银子。这笔钱,去了哪里?”
周慕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骇,像被踩中尾巴的猫。
“当时经办此案、负责追赃的,是刑房书办赵千山。”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注,“赵书办在最终结案卷宗里备注‘赃银四百两已如数追回,入库封存’。然而,学生调阅了当年府库的入库流水明细,并无此四百两银子的记录。巧的是,近十年的钱庄隐秘账目显示,每年都有一个匿名账户,从不同州府收到一笔五十两的汇款,持续十年,分毫不差,总计五百两。多出的一百两,或是利息?周山长,你每年省吃俭用,甚至变卖妻子遗物,是在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还是……在支付一笔封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