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滑厘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们是来找那几个村民的?”
“是。”
“他们没事。”
顾晓婷挑眉:“没事?”
“没事。”禽滑厘说,“他们现在在后面的山谷里,跟着我们的工匠学艺。”
林默涵和顾晓婷对视一眼。
这个说法和张三说的不一样。张三说的是“抓走”,禽滑厘说的是“学艺”。
“学什么艺?”林默涵问。
“木工。机关术。墨家的本事。”禽滑厘说,“我们巨子要选一批新弟子,所以派我们到各处寻找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怎么算合适?”
禽滑厘想了想:“年轻,有力气,脑子灵活,肯吃苦。”
“那你们直接招人不行吗?为什么要用机关兽抓?”
禽滑厘的表情有点尴尬:“我们……不是抓。是请。但那些村民看到机关兽就跑,我们追不上,只好让机关兽去追。追上了,他们又不肯跟我们走,只好……硬请。”
“硬请”这个词用得很巧妙。
顾晓婷忍不住笑了:“你这‘硬请’,在别人眼里就是抓。”
禽滑厘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们也没办法。巨子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我们好好说,他们不听;我们给钱,他们不要;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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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你们看,这是给他们的报酬。每个愿意跟我们来的,都给一袋钱。”
林默涵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枚铜钱。他看了看,确实是战国时期的货币。
“被抓走的人,家里知道吗?”
“知道。”禽滑厘说,“我们都派人去说了。但那些人的家人不信,以为是骗子。有几个还追过来要人,我们解释了半天才让他们相信。”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们墨家做事,讲究的是‘兼相爱,交相利’。对别人好,也对自己好。怎么会做那种强抢民女的事?”
顾晓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个禽滑厘说话诚恳,不像在撒谎。但问题是,张三和其他村民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你们‘硬请’的方式,太粗暴了。”她说,“换成任何人看到那些木头怪兽冲过来,都会以为是妖怪。”
禽滑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把那几个人叫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禽滑厘走回来,重新坐下:“你们等一会儿,我把那几个村民叫来,你们自己问。”
一炷香后,几个人被带进了木屋。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中年汉子,一进门就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到林默涵和顾晓婷,他愣了一下。
“你们是……”
“张三的朋友。”林默涵说,“他托我们来找你。”
王二麻子的眼眶红了。
“张三……他没事吧?”
“没事。他还托我带句话给你——你老娘和你媳妇都好好的,让你别担心。”
王二麻子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人,都是村里的。一个个看上去精神不错,穿着干净的衣服,手上还带着工具,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
“你们这几天在这儿,干什么了?”顾晓婷问。
王二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说:“学艺。学木工,学做那些……那些木头玩意儿。”
他指了指门外:“他们教我们怎么锯木头,怎么凿眼,怎么组装。说是学会了,就能跟他们一样,做机关兽。”
“你愿意学?”
王二麻子想了想,点头:“愿意。这比砍柴强。砍柴一辈子还是砍柴,学了这个,回去能给人做家具、修房子,还能赚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刚开始是害怕,后来发现他们不是坏人。吃的穿的都给,还教本事。比在家里强多了。”
林默涵看向其他几个年轻人,他们都点头附和。
“就是不让回家。”其中一个说,“说要学满三个月才能回去。”
禽滑厘在旁边解释:“这是规矩。学不满三个月,学不到真本事。而且半路走了,前面教的就白教了。”
林默涵点点头,算是理解。
顾晓婷站起身,走到王二麻子面前:“你确定自愿留下?”
王二麻子点头:“确定。”
“那行。回去我们跟张三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王二麻子又抹了把眼睛,连连道谢。
从木屋出来,林默涵和顾晓婷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机关兽和忙碌的墨家弟子。
禽滑厘跟在后面,表情有点尴尬。
“所以,”林默涵说,“这就是‘妖人抓人’的真相?”
禽滑厘苦笑:“我知道外面传得很难听。但我们真没干坏事。”
“你们的方式不对。”
“是,我承认。”
林默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能不能换个方式?别用机关兽追人。派几个人好好说,给钱,让他们自己决定。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不强求。”
禽滑厘想了想:“这样会不会太慢?”
“慢是慢,但不会让人害怕。也不会让人骂你们是妖人。”
禽滑厘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说得对。兼爱非攻,首先得让别人相信我们是善意的。用机关兽追人,确实不是兼爱的做法。”
他抬头看着林默涵:“多谢指教。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林默涵。”
“林先生是从哪里来的?”
林默涵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禽滑厘知道这是不想说,也不再追问。
“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替几个被抓走的村民向你们道歉,也替那些被吓到的村民道歉。”
林默涵摆摆手:“不用。误会解开了就好。”
禽滑厘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们今晚回不去村子了。不如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走?”
林默涵看向顾晓婷。
顾晓婷微微点头。
“那就叨扰了。”林默涵说。
晚上,墨家弟子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烤了几只野兔。
林默涵和顾晓婷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些黑衣人忙忙碌碌。
禽滑厘坐在对面,一边翻着烤兔,一边问:“林先生,你们真的是游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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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林默涵说。
“那你们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禽滑厘知道问不出来,换了个话题:“你们见过机关兽,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禽滑厘愣了一下:“一般人看到会动的木头,都会害怕。”
“我们见过更奇怪的东西。”林默涵说。
“更奇怪的?比如什么?”
林默涵想了想:“比如能在天上飞的大铁鸟。”
禽滑厘愣住了。
他看了看林默涵的表情,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
“真的。”
“大铁鸟?铁的?还能飞?”
“嗯。”
禽滑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那一定是神仙的玩意儿。”
林默涵没有反驳。
有时候,让古人相信神仙,比跟他们解释科技原理容易得多。
顾晓婷在旁边开口:“你们墨家,除了机关术,还做什么?”
禽滑厘回过神来:“很多。我们守城,帮各国修城墙、造兵器。也教书,教人识字、算术、做木工。还研究学问,研究怎么让国家变得更好。”
“怎么让国家变得更好?”
禽滑厘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讲兼爱,讲非攻,讲尚贤,讲尚同,讲节用,讲节葬,讲天志,讲明鬼,讲非乐,讲非命。
讲得林默涵和顾晓婷都有点懵。
不愧是墨家,理论体系太庞大了。
“所以,”禽滑厘最后总结,“我们墨家就是想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人人相爱,互利共赢。”
顾晓婷点点头:“理想很好。”
禽滑厘苦笑:“但很难。”
“知道难还做?”
“不做,更难。”禽滑厘说,“巨子常说,天下之事,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一点一点做,总有一天能做到。”
林默涵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墨家能流传那么久。
因为有这种人在。有这种明知难还去做的人在。
“你们巨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禽滑厘的眼睛亮了。
“巨子啊……”他想了想,憋出一句,“是个怪人。”
“怪人?”
“嗯。”禽滑厘点头,“他本来是个工匠,后来当了官,后来又不当官了,到处跑来跑去,劝各国不要打仗。他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住破房子,但整天乐呵呵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在乎的事,谁劝都没用。有一回,楚国要打宋国,他跑了十天十夜去劝,脚都磨破了,硬是把楚国劝住了。”
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
林默涵想起来了。
那是墨子一生最着名的事迹。他听说楚国要打宋国,连夜赶路,走了十天十夜,终于见到楚王,用一番话说服了楚王放弃攻打计划。
十天十夜。
没有车,没有马,全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