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冬天冷得邪乎,铁岭昌图县毛家店镇那片黑土地冻得梆硬,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2月22号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村子还被一层灰白色的寒气罩着,老王头已经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蹬上胶鞋出了门。他今年六十七,身子骨还算硬朗,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习惯早起在村里村外转悠一圈,活动活动筋骨。
那天早晨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吸口气鼻子都发酸。老王头顺着村道慢慢往西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忽然闻到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那味道不像谁家烧炕的烟,也不像地里的秸秆被点着了,倒更像是,他皱了皱鼻子,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有点像过年时候谁家烤羊腿烤过了头,那股焦糊里带着点油腻的怪味。可这大清早的,谁会在野地里烤东西?
好奇心勾着,老王头顺着那股味道继续往西走了二百多米,到了村西头那片荒地。这地方平时没人来,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冬天更显得荒凉。可今早不一样,老远他就瞧见荒地里有一团黑烟,细细的,正悠悠地往天上冒。地上像是一堆烧过的东西,黑乎乎一片,还在散发着余热,四周的干草都燎黑了。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他走近几步,越近那股焦糊味越冲,熏得他直想捂鼻子。等他能看清地上那堆东西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地上横着一床花棉被,被面是大红大绿的牡丹花图案,可这会儿已经被烧得乌漆嘛黑,边缘卷着焦炭一样的碎边。棉被底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小截东西,老王头定睛一看,头皮噌地麻了。
那是人的脑袋。三个脑袋,并排露在外面,烧得面目全非,皮肉都成了焦黑色,黏连着头发和棉絮。棉被另一头露出六只脚,也一样烧成了黑炭状,脚趾头蜷着,触目惊心。三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棉被下面,像有人特意摆好了一样。
老王头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干呕了两声,转身就往村里跑。胶鞋踩在冻土上咚咚响,他一边跑一边喊人,嗓子都劈了。村里人听见动静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问咋回事,老王头指着村西方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报...报警!快报警!荒地那...死人!烧死的!
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随后县局刑警也到了。警车鸣着笛停在村口,十几个民警拎着勘察箱快步往荒地赶。现场被迅速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在寒风里被吹得直抖。技术员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床烧焦的棉被,一股更浓的焦臭味儿扑面而来,连这些见惯了现场的警察都皱了眉头。
初步勘察结果很快就汇总了上来。案发位置在村子外围的荒地,距离最近的民房差不多有二百多米,周围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荒地靠近一条土路,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但技术员还是在地面上发现了一道清晰的车辙痕迹。那痕迹从土路拐进荒地,压过干枯的草根,一直延伸到尸体附近,然后有个明显的掉头弯,又沿着原路折返回去。从轮胎花纹和车辙深度判断,这是一辆小型轿车,车辙痕迹新鲜,应该就是案发前后留下的。车子来的方向不是毛家店镇,而是从村子相反的方向开过来的,说明开车的人对这片地形不陌生,但很可能不住在附近。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荒地上,身上盖着那床被烧过的花棉被。两男一女,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焚烧。男性死者分别是两具,身形中等,穿着被烧得只剩碎片的衣服,勉强能看出是深色外套和裤子。女性死者烧得最厉害,腿部和臀部几乎烧没,腹部也只剩焦黑的残骸,胸部半边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另一边还勉强残留着形态。三人的头部都被烧得最重,面孔完全变形,牙齿暴露在外,看起来触目惊心。
法医蹲在旁边记录着,现场温度太低,尸体表面都结了一层薄霜。初步尸检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进行,结论出来得很快。三名死者的气管和肺部都没检出烟尘颗粒,说明他们被焚烧时已经没有呼吸了,是先被杀害,再被焚尸。两名男性死者头部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颅骨有凹陷骨折的痕迹,手脚都被细铁丝捆着,而且两人之间也被铁丝连在一起,像是怕他们分开。女性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烧伤程度最重,尸体下方有很大一摊血迹,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子,映着早晨灰白的天光。
车辙痕迹就在那摊血迹前方不远,警方推测凶手是开车将三名死者运到这片荒地,在血迹位置停留过,应该就是在此处焚烧尸体。死者被运来时很可能刚死不久,否则血不会流出这么多。从血迹扩散的形状看,尸体的摆放位置与车辙痕迹的角度吻合,说明凶手下车后挪动了尸体,盖上了棉被,浇上助燃物点火。
案情分析会上,刑警们围着几张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讨论。队长老刘敲了敲桌子,说目前至少能确定两件事:第一,凶手故意焚烧死者头部,把脸烧得没法认,这是典型的毁尸灭迹手法,怕警方查出尸源,说明凶手和死者之间有某种联系,至少担心被查出来。第二,凶手有车,是轿车,从外地方向开过来,说明凶手不住在毛家店镇及周边村子,符合远抛近埋的特征,凶手怕尸体被发现在自己地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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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可这两点锁定不了具体嫌疑人。当时东北地区有私家车的人虽然不多,但范围依然太大。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这三个人是谁。三人死在同一个地方,按理说家属也该报警了。可老刘让内勤把最近半个月辽宁和吉林两省的所有失踪人口报案记录调出来,从头到尾筛了一遍,愣是没找到符合特征的。毛家店镇虽然归铁岭管,但离吉林四平更近,走路都不到几十里地,当地警方又专门给四平那边发了协查通报,四平公安局翻遍了档案,依然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发后整整一周,尸体还停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身份始终是谜。专案组的民警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急,线索太少,凶手就像融进雪水里的泥鳅,抓不住。
到了3月1号这天,刚过了正月十五没几天,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忽然找到公安局来。她穿着半旧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眼圈底下青黑一片,看得出好些天没睡好觉。她自称姓张,在铁岭市里卖菜,说看了警方贴在街上的认尸公告,觉得心里不踏实,想来辨认辨认。
接待民警赶紧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张大姐握着杯子,手一直在抖,说她妹妹叫张淑琴,今年三十二岁,两周前去四平市办事,说是找一个朋友,结果从此就没了消息。她这几天心里慌得不行,右眼皮老跳,总觉得出了事。看到认尸公告上写着现场有一床花棉被,她就坐不住了,因为她妹妹也有一床一模一样的,大红大绿的牡丹花面,还是她当年亲手陪妹妹去挑的。
民警带着张大姐去了殡仪馆。那三具尸体被从冷柜里抬出来时,张大姐站在几步开外,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她不敢走近,只隔着白布看了一眼那焦黑的人形轮廓,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后来民警把现场提取的花棉被碎片和一件烧剩下的女士内衣物残片拿给她看,张大姐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她说这被子就是她妹妹的,线脚她都认得,那碎布片上隐约能看出一个小花的图案,她也记得妹妹有件类似的睡衣。
消息传回专案组,大伙儿精神一振。可老刘没急着拍板,说光凭一床棉被认尸太草率,还要再核实。张淑琴还有其他特征吗?张大姐抹着眼泪想了想,说妹妹长得好看,身材高挑,个头在一米七以上,在女人里面算是大高个儿了。
老刘听了这话,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他转头问法医,那具女性尸体身高还原出来是多少?法医翻开记录本,说根据骨骼和残留组织推算,死者身高最多一米六五左右。一米七对一米六五,差出去五公分,这可不是小误差。
张大姐听到这话也愣了,她反复说自己妹妹确实个子高,站她旁边总比她高半个头,不可能只有一米六五。民警心里也开始打鼓,莫非这位女性死者真不是张淑琴?那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不就又断了?
但老刘不甘心。他把手头资料翻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很多女人报身高喜欢往高了说,尤其年轻漂亮的,虚报几公分是常有的事。也许张淑琴平日说自己一米七,实际上没那么高?张大姐当姐姐的,可能也不知道妹妹真实身高,只记得妹妹老说自己一米七。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老刘让张大姐回家找几张张淑琴的全身照片来。第二天张大姐就送来一沓照片,有在屋里拍的,有在街上拍的,还有在景区拍的。老刘和几个技术员趴在桌上挑了半天,最后选定了一张在公园里拍的,照片里张淑琴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笑得挺开心,侧身站在一尊石雕旁边,那石雕大约有一人多高,是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二郎神像,雕刻得还挺精细。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一九九六年夏,二郎山庄。老刘马上安排人去了四平市郊的二郎山庄景区。那地方冬天没什么游客,院里那尊二郎神雕像还在原地立着。技术员带了卷尺,先量了雕像的实际高度,又让一个身高已知的民警站在张淑琴当年拍照的位置上,按相同角度重新拍了一张。回来之后,他们在照片上拉线,按比例计算,把雕像高度、照片里雕像的像素高度、民警身高、照片里民警的像素高度四个数据套进去,反复算了三遍,最后得出张淑琴的实际身高应该在163到167厘米之间。也就是说,她真实身高就是一米六五左右,平时跟人说的一米七是往高了虚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