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定北踏破中京后的第二日。
陈一天还没醒。
黑石关却先醒了。
寅时刚过。
军情司檐角,落下了一只青羽灵隼。
魏小六披着外衣冲出来时。
那只灵隼已经在风里抖了抖羽毛,将腿上的细筒露了出来。
魏小六拆开,筒里只有一张极薄的纸。
八个字。
庭主入京,葛玄授首。
魏小六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遍。
后背一下就紧了。
他没敢耽搁。
转身便往王府东偏厅跑。
偏厅里,灯还亮着。
已经从高庭回来的贾沃隆一夜没睡。
他面前摊着北境舆图、一堆军市账册和三封未拆的旧信。
木色的脸埋在灯影里,更显得没什么生气。
魏小六把纸递过去。
“师父……军师,高庭线来的。”
贾沃隆接过,只看了一眼。
眼皮便轻轻跳了跳。
可他没笑。
也没拍案。
他只是沉默了几息。
然后将那张纸,压在了手边茶盏下。
“先别往外传。”
魏小六一怔。
“这不是好事?”
贾沃隆抬起眼。
“对高庭是好事。”
“对咱们,未必。”
魏小六还是没转过弯。
王上是高庭的准女婿啊,对高庭的……
老六身子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贾沃隆伸出手指,敲了敲那只茶盏,喃喃道:
“这不是喜报。”
“是价码。”
天亮后。
第二路消息到了。
不是军情司的人。
是商旅。
三支从中京方向折回来的商队,几乎前后脚进了外城。
有人车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京畿路引。
有人干脆连货都少了一半。
军市那边一听说是中京来的。
立刻把人稳住,转报刘粉。
刘粉到时,发丝还没全挽好。
外面套了件浅红披风。
眼里却已经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她没先问皇城里死了谁。
也没先问申定北说了什么。
她第一句便是:
“盐车还剩几架?”
负责军市的小吏愣了下。
忙答道:
“原本三十七架,路上被截卖了九架,另有五架被京中几家大户高价收走。”
刘粉脸色没变。
又问:
“粮呢?可买到?”
“没有,但粮车还在,可押车的人不愿往南走了,说要先看风头。”
刘粉点了点头。
这才去见那几个商人。
半个时辰后。
她带着消息回了东偏厅。
彼时,贾沃隆已经把第一张纸条看了第三遍。
魏小六则守在门边等第三路信。
刘粉进门,把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
动作很轻。
银铃般的声音铿锵有力。
“中京那边,是真乱了。”
“三家商队,口径不一样。”
“可有三件事都对上了。”
“其一,申定北确实进了皇城。”
“其二,劫杀王上的贼子葛玄确实死了。”
“其三,中京昨夜就开始封门封口,大肆往京畿调动军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将一张刚记下的货单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比这些更麻烦。”
贾沃隆抬眸,礼貌道:
“什么事?安远夫人请说。”
刘粉看着他。
“价开始乱了。”
“盐商在囤货。”
“粮队在观望,大户人家的仓库守得很紧。”
“两家原本要往黑石关送铁料的铺子,今早忽然说要缓两日再议。”
“仗未必立刻打到这儿。”
“可人心和物价,已经先乱了。”
贾沃隆手指一顿。
他听懂了。
刘粉却还没说完。
“另外。”
“外城早市刚开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七拨人在打听同一件事。”
“主公醒了没有。”
偏厅里骤然一静。
“咔。”
贾沃隆手中的毛笔直接捏断,毫无修为的老书生,此刻是真怒了。
“这些人,是不是忘了,他们因为谁才活到现在的!”
“军师,我以为,人心在你眼里是清澈的。”刘粉若有所指道。
贾沃隆略一躬身,道:“夫人所言差矣。”
人心,在他眼里不是清澈的,而是无端的浑浊。
每一丝浑浊,他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