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南诡局

“天命……呵呵,天命……”

帐外,江水滔滔,一如他此刻的心。

三日后,升龙城。

安南莫氏的宫殿,不如北京紫禁城恢弘,却也雕梁画栋,颇有气象。花义兔被引入偏殿,莫敬宇已在等候。

莫敬宇四十出头,短须,细眼,穿着安南王的服饰,可那服饰明显是仿明制,只是简化了许多。他坐在主位,左右站着文武官员,个个面色不善。

“云南使臣花义兔,见过莫王。”花义兔行礼,不卑不亢。

“花军师不必多礼。”莫敬宇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话,还带着点云南口音,“坐。看茶。”

花义兔在下首坐下,侍女奉上茶。茶是安南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极苦,回味却甘。

“花军师此来,所为何事?”莫敬宇开门见山。

“为两国交好,为互通贸易,也为共抗强敌。”花义兔道。

“强敌?哪个强敌?”

“清廷。”花义兔直视莫敬宇,“莫王难道不知,清廷已派使臣来安南,要您称臣纳贡?”

“知道。”莫敬宇喝了口茶,“可大清是中原正统,我安南向中原称臣,天经地义。倒是沐天波,在云南拥兵自重,对抗朝廷,才是叛逆。”

“正统?”花义兔笑了,“莫王,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满洲人是关外蛮夷,趁我大明内乱,窃据中原。他们算哪门子正统?我大明洪武皇帝册封安南陈氏为王,那是君臣之谊,是华夏之礼。清廷册封?那是夷狄之命,是亡国之兆!”

殿中一片哗然。几个武将按刀而起,怒视花义兔。

莫敬宇抬手止住他们,看着花义兔:“花军师好胆色。可胆色不能当饭吃。你说大清是夷狄,可如今夷狄坐了天下。你说大明是正统,可正统在哪?在北京的坟里?在南京的灰里?还是在云南的山里?”

“在人心。”花义兔道,“莫王,您祖上也是汉人。莫登庸篡位时,还向大明称臣,求大明册封。如今您要向北边称臣,对得起祖宗么?”

莫敬宇脸色一变。莫登庸是他先祖,篡位黎朝,自立为王,确实曾向大明称臣。这是莫家的心病,也是莫家的软肋。

“花军师,”他沉下脸,“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教训本王的?”

“谈生意。”花义兔从怀中取出礼单,“云南愿与安南互通贸易。云南的茶、烟、药材,换安南的稻米、象牙、珠宝。这是礼单,请莫王过目。”

礼单很长,写的都是贵重之物。莫敬宇扫了一眼,面色稍缓。

“还有,”花义兔又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天罡阵的外围阵图,十二处阵眼,可保安南北部三年太平。只要莫王与云南结盟,这阵图,就是莫王的。”

“阵图?”莫敬宇接过,展开一看。图纸绘得精细,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清楚。十二处红点,分布在安南北部边境,正好是清军可能入侵的方向。

“这天罡阵,真有那么神?”莫敬宇怀疑。

“陈晓东在曲靖,以一人一刀,斩敌三千,莫王没听说?”花义兔道,“那就是天罡阵的威力。如今阵成,威力更胜十倍。有阵图在,清军不敢犯境。”

莫敬宇心动了。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北边的清廷。安南小国,经不起大军征讨。若真有阵法可保边境,那是天大的好事。

“你要什么?”他问。

“三样。”花义兔伸出三根手指,“一,开放边境,让云南商队自由通行。二,卖给我们粮食,每年十万石。三,若清军攻滇,安南出兵相助,至少牵制广西清军。”

“粮食好说,商队也好说。”莫敬宇沉吟,“可出兵……花军师,安南兵少,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助人?”

“不需真打,只需佯动。”花义兔道,“在边境陈兵,做出要北上的姿态,清军必分兵防备。这就够了。”

莫敬宇想了想,点头:“可。但这阵图,我要先验。”

“怎么验?”

“清军在广西有驻军,时常越境骚扰。”莫敬宇道,“下个月,他们必来。若天罡阵真能阻敌,我就信你。若不能……”

“若不能,我提头来见。”花义兔道。

“好!”莫敬宇拍案,“花军师爽快。来人,带花军师去驿馆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谢莫王。”

花义兔被带出宫殿,前往驿馆。

路上,她看着升龙城的街道。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说的多是汉话,写的多是汉字。这里,本是大明的藩属,是汉文化的一方天地。

可如今,它要倒向清廷了。

不,不能让它倒。

花义兔握紧铜钱。铜钱仍是立着,可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回到驿馆,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房中。

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落下,这次,是反面。

大凶。

花义兔心头一沉。自公主消散后,她占卜无数,从未有过凶兆。今日这凶,应在何处?

是莫敬宇要反悔?是清军要来袭?还是……云南有变?

她正沉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在房中。那人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花军师,别来无恙。”那人摘下面巾。

花义兔一怔:“程有虎?”

来人五十上下,面容与程有龙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瘦,更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鸷。

“正是贫道。”程有虎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师兄可好?”

“还好。”花义兔警惕地看着他,“道长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两件事。”程有虎伸出两根手指,“一,劝你回头。二,救你性命。”

“回头?回头去哪?”

“回头是岸。”程有虎道,“花军师,你被公主骗了,被师兄骗了,被沐天波骗了。天罡阵根本保不住云南,更保不住安南。那阵法,是骗人的。”

“什么意思?”

“天罡阵的根基,是地脉,是星力,是人心。”程有虎缓缓道,“可如今天下,地脉已乱,星力已衰,人心已散。这阵法,就像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撑不了多久。师兄强行布阵,是在逆天,是在找死。你跟着他,也是找死。”

花义兔冷笑:“道长是来为洪承畴做说客的?”

“不,我是来报恩的。”程有虎看着花义兔,“二十年前,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我还你一条命。”

“我父亲?”花义兔一愣。

“你父亲花无缺,当年在龙虎山学艺,与我同门。”程有虎道,“后来他下山从军,死于辽东。死前,他托我照顾你。可惜等我找到你时,你已跟着公主了。”

花义兔呆住了。她父亲死得早,母亲从不提父亲的事。她只知道父亲是个军人,死在关外,却不知是龙虎山弟子。

“你……你真是我父亲师弟?”

“这是你父亲的信物。”程有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花义兔。

花义兔接过,玉佩温润,正面刻着“花”字,背面刻着“无缺”。这玉佩,她小时候见过,母亲一直珍藏。后来家道中落,母亲卖了玉佩换粮,她才活下来。

“这玉佩,怎么在你手里?”她声音发颤。

“我从当铺赎回来的。”程有虎道,“花军师,你父亲是抗清死的。他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走他的老路。这条路,是死路。回头吧,跟我走。洪经略答应,保你平安,保你富贵。”

花义兔握着玉佩,久久不语。

父亲……那个她几乎没有印象的父亲,竟是抗清死的。而她,如今也在走父亲的路。

这是宿命么?

不,不是宿命。是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