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埋骨安魂

大战止息。血月褪去,银白的月光重新洒在荒原上,将满地尸骸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魔气,连风都带着铁锈的味道。六千大军,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四千。

岩心拄着骨杖,缓缓走上高坡。他的白袍上沾满了血污,骨杖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八百年了,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潘霸统一百族的壮举,见过百族议会的辉煌,见过三族分裂的阵痛,见过三百年的内战。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三族战士的尸体混在一起,白额族与乌犍族并肩倒下,角神族与白罴族互相搀扶着死去,狻猊族的萨满至死还握着为黑罴族战士疗伤的手。

“霸洲的子孙们——”岩心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在荒原上回荡,“三百年来,我们流了太多的血。兄弟的血,同胞的血,敌人的血。这些血浸透了这片土地,化作了怨念,化作了仇恨,化作了三百年的内战。今天,三万亡灵终于安息了。但他们的安息,是用你们的血换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活着的、受伤的、死去的战士:“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庆祝胜利,而是记住牺牲。不是记住仇恨,而是记住教训。”

他举起骨杖,开始吟唱古老的“安魂歌”。那是潘霸时代流传下来的挽歌,只有在最隆重的葬礼上才会吟唱。歌声苍凉而悠远,如同远古的风,如同地底的泉,如同祖灵岩上刻了八百年的史诗。

“翡翠河的水啊,流淌了八百年,

金色草原的风啊,吹不散旧日怨。

裂天谷的鹰啊,盘旋在云间,

百族人的血啊,染红了这片荒原。

归去吧,归去吧,祖灵在呼唤,

漂泊的魂啊,今日回家园。

大地在脚下,故乡在眼前,

安息吧,安息吧,再无征战。”

起初只有撼山族的战士跟唱。白罴族的工匠们放下手中的工具,乌犍族的步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仙客族的药师们从伤员身边抬起头。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大地的脉动。

渐渐地,血爪族的萨满们也加入了。白额族的虎骑、狻猊族的狮群、紫卿族的智者、当路族的狼骑、黑罴族的战士、黄耳族的信使——他们的声音高亢而苍凉,如同草原上的风。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旋律,却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河流,在荒原上流淌。

然后,裂空族的鹰骑们也加入了。角神族的鹰骑、九皋族的药师、秋客族的信使、仓庚族的灵植师、灵鹫族的空战士、南客族的文士、陇客族的言者、风标族的侦察兵、水客族的舟手——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悠远,如同裂天峡谷的罡风。

三族的声音,在月光下汇聚成一条河流。那河流从祖灵岩出发,流过翡翠河谷的梯田,流过金色草海的牧场,流过裂天峡谷的悬崖,流过三百年的仇恨和痛苦,流过三万亡灵的安息之地,流向未来。

歌声中,生者沉默地收敛遗体。

白罴族的工匠们放下工具,走到战场上。他们一个个辨认着地上的尸体,将白额族的战士轻轻抬起,放在担架上。没有仇恨,没有偏见,只有沉默的尊重。一个年轻的工匠抱起一个白额族战士的尸体,那战士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工匠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低声说:“兄弟,安息。你的仇,我们替你报了。你的家园,我们替你守着。你的孩子,我们替你养。”

乌犍族的步兵们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将狻猊族萨满的尸体轻轻抬起,动作轻柔如对待自己的长辈。一个乌犍族的老兵蹲下身,为一个狻猊族的年轻战士合上眼睛,轻声说:“孩子,回家吧。祖灵岩在等你。”

角神族的鹰骑从天空中降落,他们的翅膀上还带着伤,却顾不上包扎。他们将仙客族弓箭手的遗体轻轻放上担架,动作轻柔如对待雏鸟。一个角神族的战士解下自己的翎羽披风,盖在一个仙客族姑娘的身上。那姑娘的手中还握着弓,箭壶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如同翡翠河谷的灵谷在风中摇曳。

九皋族的药师们放下药箱,走到战场上。他们将白罴族工匠的工具捡起来,擦干净,放在尸体旁边。一个年迈的药师跪在一个白罴族老工匠面前,将他的双手合在胸前,轻声说:“老哥,你的锤子,我替你收着了。等你的孩子长大了,我教他打铁。白罴族的锻造术,不会失传。”

战场上,各族战士混在一起,互相包扎伤口,分享饮水,分不清谁是谁的同胞,谁是谁的敌人。一个白额族的虎骑把自己的疗伤药递给受伤的乌犍族步兵:“拿着,你们乌犍族的药不够用。刚才你那一斧,劈得真漂亮。”乌犍族步兵愣了一下,接过药,咧嘴一笑:“谢了。你那刀法也不赖。以后……草原的草,我们不多占了。”白额族虎骑大笑:“地里的粮,我们也不白拿了。等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一个角神族的鹰骑正在为黑罴族的熊战士包扎翅膀上的伤口——不,是熊战士在用自己粗大的手指,笨拙地为鹰骑的翅膀绑绷带。他的手在发抖,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鹰骑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熊战士低声说:“以前……我一直觉得你们裂空族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这些地上爬的。今天才知道,你们和我们一样,也会流血,也会死。”鹰骑轻声说:“我们本来就和你们一样。都是霸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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