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静室的门扉在身后无声闭合,那最后一丝微弱如游丝的气息被彻底隔绝。林夜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青铜墙壁,走廊昏黄的光晕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细长,如同被遗弃在岁月角落里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战船特有的、混合了金属锈蚀、灵木焦香与淡淡血腥的粗粝味道,这真实而残酷的气息,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醒,从那几乎要将神魂溺毙的悲痛与窒息中,硬生生撕扯出来一丝清明。
他的手掌紧握成拳,掌心那枚漆黑的灵王左臂骨碎片,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温热,仿佛一颗在冰封地狱中顽强搏动的心脏。刚才涌入脑海的那段残缺讯息——【吾儿……小心……往生谷……镇魂台下有……】——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后的余波,每一个音节都化作滚烫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神魂最深处!
父亲!那是父亲林天啸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悸动,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唤,绝不会有错!
他们还活着!就在那片被称为“葬神渊”的恐怖绝地深处,在那名为“往生谷”的死亡禁区之中,被镇压在某个名为“镇魂台”的囚笼之下!
一股混杂着狂喜、焦虑、滔天愤怒与玉石俱焚般决绝的复杂情绪,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胸腔内轰然爆发!寻找父母下落的执念,与拯救阿狸性命的迫切,此刻被这根小小的骨片彻底拧成了一股无法割裂的绳缆,一头死死系着他的心脏,另一头……则深深扎进了那片名为“葬神渊”的、传说中埋葬了神灵的死亡深渊!
“葬神渊……轮回寺……”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眼神在走廊墙壁上流淌的阵纹光影中明明灭灭,如同迷失在命运十字路口的孤狼。
刚才静室内,林渊先祖分身的警告言犹在耳。葬神渊是九死一生的绝地,轮回寺是规矩森严的佛门圣地。前者凶险莫测但目标明确,后者看似平和却远隔万里、变数无穷。阿狸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最多只能撑七日……不,算上赶路与寻找的时间,实际留给他的,可能连五日都不到!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可能成功的选择!赌上一切,也必须赌赢!
“小子,杵在这儿跟块望夫石似的发什么愣?”一个粗豪得如同战鼓擂响的声音猛地炸开,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战九霄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出现在走廊尽头,暗金战甲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虎目圆睁,上下打量着林夜,眼神锐利如刀,“脸色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怎么,被那老骨头几句话就吓破了苦胆,不敢去葬神渊了?想当缩头乌龟了?”
林夜猛地抬起头,迎上战九霄那双写满不屑与关切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城主说笑了。葬神渊再险,我林夜也必去一探。只是在想……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割舍对轮回寺那一丝渺茫希望的探寻。
“更好的选择?!”战九霄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拍在林夜肩头,力道之大让林夜脚下不稳,连退两步才勉强站住,“屁的更好选择!我告诉你小子,修炼这条路上,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瞻前顾后!当年老子在‘断龙崖’,被三头堪比化龙巅峰的妖猿堵在山腹洞穴里,外面是万丈悬崖,下面是岩浆火海,老子想都没想,拎着裂地锤就跳下去了!结果呢?”他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森白的牙齿,“不但没死成,还在崖底发现了一处上古修士的洞府,得了《大地脉动诀》的完整传承!这叫啥?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富贵险中求!”
他猛地凑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警告:“先祖既然把那块骨头给你,还把葬神渊和往生谷说得那么清楚,你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他老人家那双眼,能看穿万古因果,窥探命运长河!他默许你去葬神渊,就说明那里有你必须去的理由,也有你的一线生机!你以为他不知道那里有多凶险?他是在告诉你,值得!”
林夜心神剧震!是啊,林渊先祖何等人物?他既然默许甚至提供了葬神渊的信息和钥匙碎片,必然有其深意!而且……父亲传来的讯息,也明确无误地指向了往生谷!这双重印证,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再有任何犹豫!
“轮回寺呢?”林夜还是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城主对西漠佛国,了解多少?”
“西漠?那群整天阿弥陀佛、慈悲为怀的秃驴的地盘?”战九霄撇了撇嘴,一脸鄙夷与不屑,“规矩多得能压死一头蛮牛!讲究什么因果报应,六道轮回,实际上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轮回泉眼?那是他们镇寺的命根子,是佛门最大的秘密之一!别说你一个外人,就是他们寺里那些修行了千百年的老秃驴,没立下泼天功德,没经过九九八十一重天劫考验,没被那泉水主动‘选中’,连泉眼所在的‘无间佛土’的边都摸不到!你去了,光是拜山门、讲道理、论佛法、过心魔关,没个一年半载,你连人家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等你磨叽完了,你那小狐狸姑娘,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小主,
他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一个硕大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混合着男子汉的豪气喷薄而出:“再说了,西漠远在亿万里之外,中间隔着能活活渴死仙人的‘无尽沙海’,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万毒沼泽’,还有那些神神叨叨、动不动就玩自爆的古国部落!路上随便一个意外,比如遇到沙暴、毒瘴、或者被某个不长眼的小国当成入侵者围剿,耽误你十天半个月都是轻的!时间?小子,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每一息都珍贵无比!”
战九霄的话虽糙,却句句如重锤,狠狠砸在林夜的心坎上。时间、变数、成功的可能性……无论从哪个现实角度去衡量,轮回寺这条路都显得太过渺茫、太过被动、太过……不靠谱!简直就是一条死胡同!
“我明白了。”林夜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如同冰雪遇阳般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定与决绝,“先去葬神渊!取九天续魂草,救阿狸!顺便……寻找父母下落,取回灵王左臂骨!”
“这就对了嘛!”战九霄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走廊嗡嗡作响,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气干云,“像个爷们!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走,跟老子去甲板,先祖应该还有话要交代你,顺便……给你这愣头青送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叠叠、闪烁着各色阵法光芒的舱室,来到破界青铜舟宽阔的船头甲板。这里的风极大,虚空乱流被船体外的光膜过滤后,化作带着凛冽寒意的罡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战凌霄正擦拭着他那柄门板似的战锤,火星四溅;铁山抱着胳膊,虬结的肌肉在阳光下如同岩石般棱角分明;影刀默默磨刀,刀刃映出他凝重如渊的脸庞;赤练则斜倚在船舷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淬着幽蓝毒光的飞镖。就连老骨头也拄着那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骨杖,立在船舷另一侧,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幽绿魂火漠然地望着船外飞速倒退的混沌景象,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引起他丝毫波澜。
而在船头最前方,那道金色的、略显虚幻却散发着亘古威严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罡风中猎猎飞舞,仿佛随时会化作风中的一缕青烟,融入这片无尽的虚空。正是林渊的分身。
听到脚步声,林渊分身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束,首先精准地落在林夜紧握的左手——那里,灵王左臂骨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与血脉悸动,然后才移向林夜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所有的权衡、挣扎与最终的决断。
“想好了?”林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天道纶音。
“想好了,先祖。”林夜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金石交击,“我选葬神渊,往生谷!”
“理由。”
“第一,时间紧迫,葬神渊就在幽冥海深处,路途相对较近。第二,父亲传来讯息,他们与灵王左臂骨同在往生谷镇魂台下,此行可一举两得,事半功倍。第三,”林夜顿了顿,缓缓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光芒,直视着林渊分身,“轮回寺变数太多,成功的主动权不在我手,近乎赌博。而葬神渊虽险,但生死成败,皆可由我手中之戟与心中之道决定!我林夜,宁可在已知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也不愿在未知的迷途中耗尽生机!”
“好一个‘生死成败,皆由手中之戟决定’!”战九霄在一旁抚掌喝彩,声若洪钟大吕,震得甲板上的符文都为之闪烁,“这才是我逆命之城儿郎该有的气魄!有种!够硬!”
林渊分身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微澜。他并未立刻评价林夜的选择,而是将目光转向老骨头,声音带着一丝询问:“骨道友,你观此子如今状态,入葬神渊,能有几分生机?”
老骨头下颌骨“咔哒”响了一声,幽绿魂火在林夜身上缓缓扫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片刻后,他嘶声道:“这小子……有点意思。刚吞噬了血骨那老鬼的‘血祭道种’,虽然大部分能量用来涅盘突破,但道种本源中蕴含的一丝仙台法则碎片与庞大生机,依旧沉淀在他体内,正被他的逆命血脉和灵王骨缓慢同化。此刻的他,表面是化龙后期,实际肉身强度、灵力恢复速度、乃至对死亡、血腥、诅咒类法则的抗性,都远超同阶,甚至……已经触摸到了半步仙台的门槛。再加上那诡异的不灭战体和吞噬神通……”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骨指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残影:“若只在外围徘徊,小心规避那些时空乱流和上古残念,凭借破界梭和替死符,有三成把握抵达往生谷入口。至于进入往生谷之后……那里的凶险千变万化,老夫也无法估量。但,总比去西漠撞那虚无缥缈的‘佛缘’,要实在得多,机会也更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成把握抵达入口……进入谷内生死难料。这概率,低得令人绝望。但林夜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三成,足够了!比起轮回寺那近乎为零的希望,这三成几率,值得他用命去搏!大丈夫,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