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礼品……我记得去年中秋节前,他来过一次我办公室,拎了两瓶酒,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给我尝尝。我当时就明确拒绝了,跟他说‘老余,咱们不兴这个,你把工作干好,把队伍带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后来我司机说,好像看见他把一个袋子塞进我车后备箱了,我发现后,立刻让司机原封不动给他送回去了。这事司机可以作证。”
真假掺半,细节充实,符合一个“有点小问题但大体守规矩”的干部形象。
刘猛在小王的记录本上看了一眼,后者快速记录着。
刘猛又问:“关于冉德衡同志,他出事前,有没有找您谈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您是否察觉他当时情绪、状态有什么异常?”
吴良友叹了口气,表情适时地沉重起来:
“老冉这个人,工作上没得说,踏实。私交……也就是偶尔一起吃个便饭。他出事前大概一周吧,确实找过我一次,说他老母亲住院,手头有点紧,想问我能不能周转一点。唉,当时我爱人也在住院,开销大,我手头也紧,就没能帮上忙。现在想想,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是当时我能拉他一把,也许他就不会心情郁闷,晚上开车出去散心,也就不会出那档子事了……”
他语气真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自责。
刘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文件夹边缘。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局里土地审批流程的潜在漏洞、基层所的管理松散问题等,吴良友一一作答,既承认存在不足,又强调一直在努力改进,回答得滴水不漏。
谈话持续了近五十分钟。
结束时,刘猛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谢谢吴局配合。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如果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可能还会再来麻烦您。”
“应该的,随时欢迎。”吴良友也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态度坦荡。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刘猛的手很有力,握的时间比寻常礼节性握手略长一两秒。
“吴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最近局里不太平,您自己也多注意。有些事……量力而行,别太勉强。”
这话意味深长。
吴良友心中微动,脸上却只是露出略显疲惫又感激的笑容:“谢谢刘组长提醒。你们办案辛苦,压力大,也要注意休息。”
送走两人,门轻轻关上。
吴良友坐回椅子,才发现后背衬衫靠近椅背的地方,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凉意。
他瞥了一眼桌面——小王“忘记”带走的录音笔还静静躺在那里,小红点已经熄灭,但机器仍在待机状态。
不是疏忽,是测试,或者……是另一个监听设备?
他不动声色,拿起内线电话:“小林,来一下。”
林少虎很快敲门进来,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吴良友:“吴局,您找我?”
“嗯。”吴良友指了指录音笔,“纪检组的同志落下的,你赶紧给他们送过去,别耽误他们工作。”他语气平常,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好的好的。”林少虎如蒙大赦,连忙拿起录音笔,动作略显急促。
“另外,”吴良友像是随口提起,“上午的党组会,都通知到位了吧?九点半,小会议室。”
“都通知了,议题材料也发下去了。”
林少虎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吴局,刚才……刘组长他们没问什么别的吧?我看小王记录得挺认真的。”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例行了解情况。怎么了?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没有!”林少虎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最近气氛有点怪,大家都有点人心惶惶的。王所长被带走后,好多人都私下议论……”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参与议论,也别传播谣言。”
吴良友语气稍重,“你是办公室主任,更要稳住。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小主,
“明白,明白。”林少虎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关上的门,眼神微沉。
林少虎的反应,有点过于紧张了。
他知道什么?或者,他感觉到了什么?
九点半,党组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贴着禁烟标志,但几位老烟枪副局长还是忍不住。
椭圆桌旁坐满了人,四个副局长,纪检组长刘猛,再加上几个核心科室的负责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吴良友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开会。今天主要三个议题:第一,传达学习上级最新党风廉政建设文件精神;第二,研究部署下半年重点工作,特别是数字国土项目的推进;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通报近期局内相关情况,强调纪律,稳定人心。”
“关于余文国案,上级纪委正在深入调查,我们不做猜测,不传谣言,全力配合。”吴良友语气平稳,“冉德衡同志的不幸,公安机关已有结论,是意外。我们要痛定思痛,加强干部安全教育和管理,也要关心干部家庭实际困难。”
他说得官方,但足够清晰。
下面的人低着头,或认真记录,或盯着茶杯,没人敢交头接耳。
副局长方志高突然干咳一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很突出:“吴局,我有个疑问,可能也是不少同志的疑问。”
“你说。”吴良友看向他。
“冉局出事那晚,为什么会去那么偏的西山盘山道?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夜爬或者去那边访友的习惯。而且时间那么晚……”方志高措辞谨慎,但问题尖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吴良友。
吴良友面色不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奈:“老方,你的心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冉局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是,我们要相信专业部门的调查结论。作为领导干部,尤其不能听信、传播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这不利于稳定,也不利于工作。”
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方志高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假装记录。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谨小慎微的氛围中推进。
每个人发言都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吴良友听着,偶尔插话引导,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赵强、王德发、李秀英,还有老刀那“三天闭嘴”的最后通牒。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匆匆,似乎都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空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儿子吴语用加密通讯软件发来的消息:“爸爸,姥姥想回家了,说北戴河虽然好,但住不惯。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想我的房间和小狗玩具了。”后面跟了个泪眼汪汪的猫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