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就像块大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会砸下来,把他这局长的位子砸没了,甚至连人都得进去。
他伸手想把抽屉推严实点,结果不小心带出来一沓文件,“哗啦” 散了一地,纸张散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捡起来一看,是上个月全县民主评议政风行风的原始选票和汇总表,上面的数字看得他眼皮直跳。
表格最下面一行,县国土局在二十三个参评单位里排倒数第二,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格外扎眼,跟在脸上打了个红叉似的。
那张红底黑字的通报早就贴在了单位门口的公示栏上,已经挂了三天,活像块警示牌,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有的还会低声议论两句 “国土局这是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今早他上班的时候,正好撞见刚入职没多久的大学生小王路过公示栏。
那小伙子本来走得挺顺,一看见通报,脚步立马顿住,接着就绕了个大圈,脚步都加快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跟他对上眼神,跟公示栏旁边埋了地雷似的,躲得远远的。
吴良友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 自己当了五年局长,以前单位排名虽说不上靠前,但也从没这么靠后过,还是头一次让单位落到这地步,说出去都丢人,连下属都觉得没面子。
他把选票和汇总表胡乱塞进抽屉,动作粗鲁得差点把抽屉卡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连喘气都觉得费劲,胸口闷得像堵了棉花。
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叩着,“咚咚” 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来回响,吓得墙角蜘蛛网上的一只小虫子赶紧缩了缩腿,半天不敢动,生怕被发现。
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多肉,是去年单位搞绿化活动发的,当时人人都领了一盆。
吴良友本来不爱养这些,摆桌上纯当装饰,没人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烦躁得不行,手指一下下戳上去,像是在发泄情绪。
原本绿莹莹的肉瓣上全是小洞,有的地方还流出了黏糊糊的汁液,沾在手指上腻得心慌,越擦越觉得难受。
他越看越心烦,又伸手戳了一下,力道没控制住,不小心把最边上的一瓣给戳掉了,汁液流得更多,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
正愁得想把桌子掀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又 “叮铃铃” 响了起来,铃声比刚才还要急促。
这次是收发室老姜打来的,他那漏风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慌张,话都说不利索,舌头像是打了结。
“吴局!市局的周科长来了!车刚拐进大门,黑色帕萨特,车牌号尾号 777,错不了!我认得这车牌!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找您,人都快冲进办公楼了,我拦都拦不住,说必须马上见您!”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这节骨眼上,市局的人突然登门,准没好事,说不定是来问责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政风行风排名的事 —— 上次市局开会,局长就点名批评了他们局,说再垫底就要问责,搞不好还要撤人,这话他记到现在。
他赶紧低头拽了拽衬衫下摆,昨天加班写材料的时候,不小心蹭上了一大块咖啡渍,用洗衣粉搓了半天都没洗掉,现在看着特别显眼,跟块补丁似的,太不体面了。
又摸了摸头发,确认没乱,整理了一下衣领,才快步往楼梯口跑,下楼时脚步都有些慌,差点踩空摔下去。
刚跑到一楼大厅,就看见周科长挺着个啤酒肚,从车上钻了出来,动作都有些费劲。
他穿了件浅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都快崩开了,扣子像是随时会弹出来,裤腰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肚子鼓得老高,每走一步都晃悠三下,看着沉甸甸的。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文件袋,拉链都快崩开了,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 A4 纸,边角都卷了,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良友!可算见着你了!” 周科长老远就挥着手喊,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给你送大好事来了!天大的好事!”
他走到吴良友面前,肥厚的手掌 “啪” 地拍在吴良友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吴良友拍得一个趔趄,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省厅要搞‘完善体制、提高素质’专项调研,下周就下来!市局班子连夜开了会,讨论了一晚上,最后拍板把现场会放你们局!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多少单位抢都抢不到,我们特意给你们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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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友本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大半,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刚才还拧成麻花的眉头 “唰” 地就展开了,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
这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来得太及时了!
现场会要是能办好,不仅能在省厅领导面前露脸,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说不定纪委那边的谈话也能缓一缓,甚至直接搁置,政风行风排名的事儿也能找补回来,简直是逆风翻盘的大好机会,把之前的烂摊子都能盖住。
“周科长,太感谢了!您这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吴良友连忙把周科长往三楼局长室请,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语气里满是讨好。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那张政风行风通报,突然觉得那红色的 “倒数第二” 也没那么扎眼了,甚至有点像个提醒自己知耻而后勇的 “小红旗”,等现场会办完,这排名肯定能逆转。
进了局长室,吴良友赶紧给周科长泡了杯龙井,茶叶是他过年时杨蒿送的,特级龙井,一直藏在抽屉里舍不得喝,平时自己都只喝普通的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