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政革新。”陈远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他走到那半截题匣前,俯身盯着那行残字,侧脸在跳跃的灯影中显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三套策论题,方向都是我定的:一是边疆防务与漕运统筹,二是军械革新与财赋平衡,三就是马政革新。”他直起身,斗篷随着动作扬起,露出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一柄军中制式的长剑,与文官身份格格不入,“朝廷月前刚下密旨,严查各边镇马政虚耗、吃空饷之事。兵部侍郎王大人亲赴北疆巡查,龙门渡作为南境要塞,马政更是重中之重。我拟这三题,本是为呼应上意,也是为龙门渡防务长远计……”
他没说完,但林小乙听懂了弦外之音:本届州试是陈远三年任期的关键考评,这三道题若出得好、考生答得好,将是他政绩的重要佐证,甚至可能成为他调任兵部或晋升按察使的台阶。如今试题被盗,若泄露出去,不仅科举公正性崩塌,万千学子寒窗苦读付诸东流,他本人“借题标榜政绩”“泄露试题以邀宠”的嫌疑也将落人口实。更麻烦的是,盗贼用的是军械——这层关系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蔡文翰怎么样了?”
“受了惊吓,已服安神汤歇下了。医官说需静养数日。”
“他说的‘题匣有三,盗者取二留一’,可属实?”
“现场勘查初步吻合。”林小乙谨慎答道,“但需等灰烬清理完毕,对所有残骸进行清点,才能最终确认。”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满室狼藉,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天亮前,我要知道四件事:第一,盗贼怎么进来的——科举院戌时落锁,戌时三刻巡更,他们如何避开守卫;第二,怎么出去的——带着两个题匣,如何撤离;第三,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尤其是留下的那个题匣,为何偏偏是‘马政革新’;第四,科举院所有人员,从学官到杂役,全部梳理背景,凡有可疑者,先拘后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林小乙和柳青能听见:
“军制火药和器械的线索,密查。动用你在江湖和军中的关系,但要绝对谨慎——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这条线。尤其是……”他看向窗外,火光渐弱,但浓烟仍遮蔽了半边天空,“尤其是军械司那边。”
“是。”林小乙沉声应道。
陈远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林小乙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托付:
“银库案刚了,科举院又起火。林小乙,有人不想让我们喘气。”他顿了顿,“或者说,有人想逼我们在某个方向上走。”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门外明暗交界的阴影中。
林小乙站在原地。西厢内的热浪仍未散尽,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但此刻,一股更深的寒意正从脊背爬升,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向上缠绕。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怀中,铜镜的震动愈发明显,镜缘传来熟悉的、针刺般的灼痛感。
林小乙背过身,避开柳青的视线,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
镜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那些星图状的裂痕纹路——三年前那场大火后,就诡异地出现在镜面上的纹路——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夜幕中将熄的余烬。而代表“文曲星”的那一处纹路,原本是整张星图中最亮的一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被无形的灰烬覆盖、吞噬。
文枢动摇。
林小乙深吸一口气,将铜镜按回怀中。镜面贴在胸口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热,仿佛要在他心口烙下印记。
他望向窗外。火势已弱,救火的人群发出疲惫的欢呼,水龙车停止了喷水。但浓烟仍在夜空中翻卷,像一只巨大的、污秽的手,将半边月亮染成朦胧的暗红色。纸灰如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屋檐、井台、每一个仰起的脸上。
亥时已尽,子时初刻。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更夫嘶哑的报时声穿透夜色:“子时——三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新的一天,在灰烬与硝烟中到来。
而盗贼留下的那个题匣,像一枚埋在灰烬深处的火种,静静等待着被风再次吹燃,等待着将更多的秘密与阴谋,一并烧成冲天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