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和司马光的相继谢世并不意味着新旧两党之间的争端和恩怨就此结束,也并不意味着大宋的朝堂之上从此就是一番和气融洽的太平盛况。正如当年变法派全面掌权之后便开始上演的窝里斗戏码,随着司马光的离世,保守派内部也随即开始了火拼。不同的是,变法派当年是高层之间的相互斗狠,而保守派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在司马光过世之后,主理国政的吕公着和范纯仁范纯仁可以说是彼此间毫无嫌隙,可就在二人准备通力合作与同僚一道让宋朝走出党争的泥潭和创伤时,他们下面的这帮小弟却因为苏轼和程颐之间的个人私怨打成了一团。
苏轼我们就无需多说什么了,这里要简单介绍一下的是这个此时担任崇政殿说书的程颐——当今天子的班主任。
程颐(公元1033年—公元1107年),字正叔,河南府伊川县人(今洛阳伊川县),世称伊川先生,北宋教育家、思想家、一代理学宗师。他还有一个比他年长一岁的兄长,此人在中国古代的思想界和哲学界同样是大名鼎鼎——程颢。在中国古代的儒学界和思想界如雷贯耳的“二程”指的就是这兄弟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二位当时的声望和影响力让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显得“稍逊风骚”。
说到理学,我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朱熹,而这个理学另外的一种叫法又叫“程朱理学”。请注意,朱熹还得排在后面,事实也正是如此,如果没有二程的这一套理论学说作为基础和铺垫,那么朱熹未必能够成为理学的集大成者。
我们这里当然无意对理学进行一番深入的剖析和讲解。一来这种哲学类话题说起来很枯燥,除非你能静下心来品味这里面的每一个字,二来本人才疏学浅,因此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大放厥词妄评先贤,三来本人对“存天理灭人欲”这六字箴言着实不敢苟同,对于这类只能用以修身而无法用以实干的理论体系更是有小有微词。有鉴于此,这里也就一笔带过。
我们之所以要在这里把程颐先生请出来当主角(而不是他的哥哥程颢)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作为兄长的程颢同志这个时候已经仙逝一年之久了。司马光刚一回到京城时就准备将程颢从洛阳请到开封来共图大业,而且他连官职都给程颢准备好了——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丞。可惜的是,程颢还没上路就病逝于洛阳,享年五十三岁。
程颢的身上具有那种典型的儒家长者之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简直就是说的程颢本人,这一点就连王安石都深深为之折服。夸张点说,程颢这辈子就没有对谁发过脾气或者面露愠色。因此,这样的人以及他的理论学说能够在后来滋养出陆九渊和王阳明这类心学宗师也就不足为奇(是的,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心学是原始理学的一个重要分支)。
随着程颢的离世,作为弟弟的程颐就成了此时大宋思想界唯一的超级巨星。相比哥哥程颢在个人修为上的大成有道,程颐在为人处世上面就要尖锐一些。说得不好听一点,程颢比较“润”,而作为弟弟的程颐则相对僵硬了一些。如果说程颢是谦谦如玉的君子,那么程颐就是我们传统印象中的那种不苟言笑的卫道者,如若不然,他的学说也不会在几十年后孕育出朱熹的那一套理学终极体系。
个人认为,程颢和程颐在哲学思想上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前者更侧重于个人的本体意志,然后在这个基础之上去求理并最终实现天人合一的志高境界,但程颐的学说却倾向于认为外物之理可以改变甚至彻底转化一个人的内在。前者是内求,而后者是外求,意即后来的格物致知。
说一句可能会被严重批判的话:程颐的这个立足点其实脱离了现实,因为人欲和天理永远无法达成统合,任何的一种人欲都受感情和情绪的支配,它是非理性的,而冰冷僵硬的天理恰恰相反。人只要活着就有欲望,这个所谓的灭人欲只有死人才能办到,要求一个人存天理灭人欲无疑就是严重地违背了自然法则和规律。更何况,人类文明的进步和发展难道不正是由人类想要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人欲)所推动的吗?存在即合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存天理灭人欲”这个理念其本身也是一种欲望和一种追求,如此又何以言灭呢?
当然,有人会说我曲解了这句话,因为程朱理学的灭人欲是去除人类基本需求以外的欲望。照此理论,那么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是不是都是应该受到批判呢?
《朱子语录》有言: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根据这句话来解读“存天理灭人欲”,我们每天大米馒头小青菜足矣,什么调味品什么各种人间美味都应该去除,那我们何不集体为道为僧呢?或者说集体素食主义呢?
我个人最好奇的是,请问程老师和朱老师以及他们的弟子们,你们在明理之后有没有碰过山珍海味吃过大餐呢?在生活层面你们是不是都做到了只娶妻而不纳妾呢?如果没有,那你们把这个缥缈的、严重脱离现实主义的“天理”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加以推崇和宣传并对世人加以训导,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涉嫌贩卖虚无主义呢?
小主,
不可否认,理学当然有它的可取之处,我们这里只是单独批判了它其中的一项要旨——存天理灭人欲,但这绝不代表我们对理学的完全否定。如果一提到理学我们就反感就只能想到“存天理灭人欲”以及被批判为陈旧落后的“封建理教”,那就只能证明我们的无知和愚蠢。理学是一门包罗万象的思想和哲学体系,它的很多要旨用以个人修身绝对是无可非议,但个人认为如果将其用以处世和行事却恐怕会让人万劫不复,用它来丈量和教化世间万物更是有些显得荒谬。
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我们现在来说现实生活中的程颐。
身为哥哥的程颢好歹是考取了一个功名,但作为弟弟的程颐因为在二十六岁那年没能考中进士而就此怒而不再求取功名转而专心治学,而他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资和悟性并通过十余年的求问最终也成为了与哥哥程颢齐名的一代哲学宗师。
当哲宗继位时,自学天才程颐已是名满天下。经由司马光和吕公着的推荐,程颐被朝廷授官为汝州团练推官、西京洛阳国子监教授,但程颐对此却是一应婉拒。不过,在公元1086年3月,也就是司马光被正式任命为大宋宰相之时,这会儿已经五十三岁程颐却接受了给小皇帝赵煦当老师的邀请。
一个没有通过科考的人竟然成为了帝师,尽管程颐此时名满天下,可这仍然招来了很多人的非议。我大宋人才济济且鸿儒遍天下,怎么可以让一个没有文凭的人来当皇帝的老师呢?这不是在打我们这些读书人的脸吗?可是,程颐是司马光“钦点”的人,而司马光又是保守派当仁不让的精神领袖,这些人尽管有怨言却只能在私下里发发牢骚罢了。
程颐新官上任之后就给高滔滔提了三条要求,其中一条就是他给小皇帝上课以及他在开“经筵”的时候必须得坐着,如此才能体现尊师重道的精神,如此才能让小皇帝明白德行的重要性。我们都知道老师们都各有各的教学方式和方法,有的生动活泼,有的风趣幽默,有的则是庄重严肃,程颐毫无疑问就是那种一板一眼的老夫子做派。在给哲宗上课期间他从始至终都神色庄严,而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学生在下面乱想乱动,总之一切都得按照理学家所倡导的那一套严格的规矩来。不但是在课堂上,在课余时间程颐也时刻提醒小皇帝要严守礼仪切不可有轻浮之举,要每时每刻都以圣人的教导来严格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
某天,程颐在课堂上向赵煦问道:“听说陛下在准备沐浴时因为看到地上有一群蚂蚁正在搬家而特意绕道而行,可有此事乎?”
小皇帝点头称是,程颐很是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你这事做得很对,身为帝王,你要以此心推及四海,你要对天下的老百姓都心怀仁爱之心,这是你作为一个帝王所必须遵守和坚守的为君之道啊!”
某天课间休息时,小皇帝在一个亭子下面独坐发呆。穷极无聊之时,他顺手就将身前的一条垂下的柳枝给折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这一幕正好被程颐给看到了,他立马冲上前来对小皇帝一顿教训:“你怎么可以这样呢?现在正是春天,此时万物生发,你怎么可以无故折断这新生的柳枝呢?你这是在残害生灵啊!”
好家伙!一个小孩子的这种举动竟然被程颐给上纲上线到了这等高度,我们可想而知此时的哲宗皇帝内心是怎样的一番万马奔腾的景象,史称“帝不悦”。
当然,正史里的这个“帝不悦”是非常春秋的写法,到底是怎么个不悦并没有细说。在冯梦龙所着的《古今谭概》里则对此事倒是有详细的记载:面对程颐这个老夫子的一通训斥,未来英武神勇的哲宗皇帝当场就火大了,他一把将手里的柳枝给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然后甩屁股走人。
折断一根柳枝便招来程颐的训斥无疑让还是个小小少年的赵煦很是恼火,可这还没完。在程颐的强烈建议下,整日伺候在赵煦身边的宫女也全都换成了奶妈级别的老宫女,程颐给出的理由是要让小皇帝从小就远离女色的诱惑。
这就是程颐,一个标准的理学卫道者,也像极了我们现实生活中那类时刻都一本正经且极度缺乏人情味儿的班主任和严父。也有人劝程颐改变一下在小皇帝面前的形象和作风,毕竟太过僵硬的教育方式与赵煦此时的年龄和心性严重不匹配,而且他在小皇帝面前总是以长者和尊者自处,这样可就有违君臣之道,毕竟如今就连文彦博这种已经年过八旬的朝廷老臣都在赵煦的面前毕恭毕敬——在赵煦面前文彦博从来没有坐下过。然而,程颐却对此自有一番说辞:“文彦博是官僚出身,他当然必须敬畏皇帝,可我就是一介布衣,我要是不自重一些,别说是皇帝陛下,这满朝的公卿恐怕没人会拿我当根葱。”
言外之意,程颐觉得首先必须得给自己树立威严和威信,只有他的地位被提高了,然后他才能有资格做这个帝师,如此才能震慑那一帮对他出任帝师叽叽歪歪的文臣。
王安石和司马光的相继谢世并不意味着新旧两党之间的争端和恩怨就此结束,也并不意味着大宋的朝堂之上从此就是一番和气融洽的太平盛况。正如当年变法派全面掌权之后便开始上演的窝里斗戏码,随着司马光的离世,保守派内部也随即开始了火拼。不同的是,变法派当年是高层之间的相互斗狠,而保守派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