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沉浸在成功为宋朝改天换地的满足之时,找麻烦的人上门了。
公元1086年6月,西夏皇帝李秉常派遣使者进入开封并向宋朝索要兰州、会州以及米脂等所谓的“西夏故地”。关于是否要答应西夏方面提出的这些要求,宋朝的君臣们就此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辩论。
司马光的态度我们之前已经说了。首先要说的是,司马光绝对是憎恨西夏人的,他在本质上也绝不是什么汉奸或者卖国贼。其次,司马光之所以主张同意西夏的请求也是为了能够让两国从此息兵止战,在他看来宋朝向西夏“送还”这几座城池也不是什么卖地求和,因为他认为这些地方本来就不是宋朝的固有领土。因此,他的脑筋回路就是只要把抢来的东西还给对方就能从此和睦相处,那么这笔买卖其实是很划算的。在司马光的认知里,宋朝在元丰西征时对西夏的一切所为都是不道德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野蛮的侵略,所以宋朝这时候敢于认错并送还土地不但没有什么丢脸之说,反而是正人君子所为。
司马光这样想到底对不对,我们这里对此不予置评,毕竟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和历史长河中向来就不缺少嘴上的道德君子,包括现在也是如此。我们要说的是,支持司马光这种论调的人在此时的宋朝也是大有人在,比如说苏轼的弟弟苏辙。
在上呈的奏疏里,苏辙表示既然西夏现在诚心请和,那我们如果还继续霸占着兰州等地就反而会激起对方的反叛之心,到时候必定又是兵戎相见生灵涂炭,那么天下之人所共同企盼的太平盛世就将遥遥无期。为此,苏辙劝高滔滔“以天下安危为念,勿争尺寸之利,以失大计”。
在力劝高滔滔割地的同时,苏辙还驳斥了反对割地的那些大臣的言论。反对者认为一旦将兰州拱手相送,那么熙河之地就将直面西夏的威胁,熙河一失则蜀川便暴露在西夏的刀锋之下。这本是切中要害之说,可在苏辙嘴里这却成了别有用心之人在恐吓宋朝的小皇帝和太皇太后。 如此可见,所谓的书生误国在苏辙身上可以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果苏辙是处在汉武帝或初唐时期,我真的很担心他的这番话会让他当场掉脑袋。
倘若苏辙的言论让你大开眼界,那么此时大宋名义上的第一重臣、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在此事上的高见才叫一个让人惊掉下巴。
文彦博说道:“兰州本来就不是宋朝的土地,它原本属于吐蕃首领董毡,这块地方是西夏四十年前就从吐蕃手里抢来的。况且,西夏在占据这里之后根本就没有修建什么像样的城防工事,那地方就跟我们内地的一个破旧小村落一般。可是,朝廷却误以为那是一座大城池,我们甚至还为此而在那里派驻重兵把守,期间所耗费的军器钱粮更是不可胜数。 对了,听说兰州附近还有一个会州,这个会州在哪里啊?说不定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存在,这一切都是李宪当年为了给自己不去驰援灵州而找的一个借口,他为了将功补过才说他打下了兰州和会州两城,但实际情况是什么样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所以,我们不但要把种谔当年夺下的米脂等城还给西夏,诸如兰州和会州这些地方也索性一并还了吧!”
好家伙!此言一出真的是让人差点下巴脱臼!
我个人对文彦博一向是很尊重的,甚至是有些仰慕,但是很遗憾,我这里深深地感觉在这方面他用实际行动打了我的脸。我现在就想说一句话——不,是两句。其一:梁乙埋和西夏的那几十万大兵真的是一群超级废物,这么多人连续数次出兵竟然连一个破败的小村落都没打下来。其二:正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文老先生何苦要毁自己的一世英名,你在家安享晚年不好吗?
在另一边,反对弃地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比如说司马光的好搭档、尚书右仆射吕公着。
吕公着认为米脂等地早在汉唐之时本就是中国故地,如此又何来的西夏故地之说?兰州同样如此,况且西夏人不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吗?当今皇上既是先帝之子,自然当守先帝之土,岂能将先帝打下来的土地轻易送给别人?再者说,如果宋朝就这么答应了此事,那么西夏必生轻慢之心,这以后必会得寸进尺。所以,我们就该回绝西夏的求地之请,就算西夏因此而再度兴兵起事,可我大宋的西军也不是吃素的。
鉴于宋朝内部无法就此事达成一致,西夏的请地之事也就此不了了之。可是,别以为西夏人就这么被打发了。一个月后,西夏的使者再次来到开封请求宋朝归还“旧地”。
在面奏之时,西夏使者当着宋朝君臣的面大言不惭地说道:“当年宋朝起不义之兵侵我土地,此事天下共知,而神宗皇帝后来也是为此而心生悔意。”
此言一出,还不等这群满面顿时怒色的宋朝大臣出面反呛,高坐殿堂之上的小皇帝赵煦突然是勃然大怒,他立马就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且面露凶光。他如此深爱和敬重的父亲竟然被西夏人给侮辱了,这让他恨不得冲下去将这个西夏使者狠狠地进行一番拳打脚踢。可是,他毕竟是一个识大体且庄重的人,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坐了下去。最后,还是大太监张茂则把这个西夏使者给连哄带骗地拉了出去,高滔滔随即下令让两府大臣下去共同商议出一个方案出来。
小主,
这一场大宋的群英会照样是一番口水四溅的乱战,文彦博和司马光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早就摆明了,但在这等涉及国家底线的领土问题上,他们也没法独断专行,有人更是敢当面对其言论予以驳斥。诚然,刘挚、苏辙等言官眼下正在用他们的唇枪舌剑对所有他们看不顺眼的官员进行疯狂扫射,那些敢于同他们的党魁和领袖唱对台戏的人更是他们重点打击的对象,但大宋的朝堂如果因此而不敢再有不同的声音,那么宋朝基本上也该寿终正寝了。高滔滔为什么没有顺从保守派的意愿将安焘、张璪和李清臣等两府大臣予以罢免,原因就在这里——臣子们在公私层面上都团结一心绝对是每一个帝王的噩梦。
这一次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反对割地的人正是枢密院的头号首长安焘。神宗驾崩之前西夏就曾数次向宋朝求取“故地”,安焘当时就坚决反对此事,而且他的态度相当强硬,别说是兰州和米脂,宋朝就连当年抢过来的一根羊毛都不会送还过去。可是,俗话说形势比人强,在如今这种政治氛围之下,安焘也被迫做出了让步,他此时的态度是可以适当给西夏一点甜头,但绝不能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
一看向来强硬的安焘居然软了,司马光喜出望外,再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吕公着——此人比安焘还要软得更快,一生强悍甚至是有些霸道的吕夷简或许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个儿子竟然没能遗传到他的好斗基因。吕公着可以在奏疏里坚决反对在领土问题上让步,但在当面与司马光四目相对后,他完全没了硬气。在这方面他不但比不了他的父亲,甚至连他的叔祖吕蒙正也比不了,吕蒙正敢于当面顶撞晚年脾气暴躁的赵光义,甚至是让太宗陛下好几次都下不了台,可吕公着显然缺少了这一份脾性。
既然大家都软了,那割地一事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司马光悠哉游哉地挑了挑眉,然后建议把米脂、葭芦、浮图和安疆等数座无数大宋将士用生命打下来的城池送给西夏,而且他还要把已经划入熙河路的兰州和会州一并送还。简而言之,神宗皇帝在元丰年间打下来的所有土地全部退回去!
也不知道司马光同志这一晚睡觉时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梦到神宗皇帝?有没有梦到当年在米脂城外的无定河谷与西夏八万骑兵生死鏖战的鄜延军将士?有没有梦到几年前在城头上与数十万西夏人拼死血战的兰州军民?
司马光的这个大手笔让已经准备妥协的安焘瞬间炸毛!他没想到司马光这个糟老头儿竟然这么疯狂,这完全就是在彻底否定和抹杀神宗在军事上的功绩,更是对当年那些浴血奋战的大宋将士的空前侮辱!
安焘拍案而起并坚决反对把兰州送出去,司马光和文彦博则抛出了他们认为的那一套君子之道来进行反驳:一个贼偷了别人家的东西,既然被抓了现行,那还有什么理由不把东西还回去呢?
各位!看懂这句话了吗?这是不是在说宋朝是贼?宋军的将士是一群贼兵,更严重点说,这是不是也在说神宗皇帝也是一个贼?身为宋朝的臣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变法派的某位大臣说了这样的话,你能想象他会遭到苏辙等人何等狂暴的攻击吗?可司马光和文彦博就这样说了,而且还没人敢拿此事指责他们,他们也丝毫不担心自己会祸从口出,有权力弹劾他们的人哪一个不是对他们敬畏交加的马仔?还记得章惇当初极力反对司马光推荐这些人担任言官吗?司马光早就为自己戴上护身符了!
面对司马光及其支持者所抛出了这一套贼人理论,安焘气不打一处来,他当场大怒,然后就给史学大师司马光同志上了一课:“什么叫贼?我们怎么就成贼了?灵州是大唐的中兴圣地,灵州以东自古就属于中国,到底谁是贼?先帝兴问罪之师复我中国旧疆,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却成了贼?你司马相公不是史学家吗?这种知识还用得着我来提醒你吗?”
司马光被安焘这么一顿猛怼差点被当场气死,可安焘说错了吗?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凡还要一点脸就都应该承认安焘这话一点毛病也没有,这当然也包括司马光在内。然而,司马光是什么人?只要他认定的事哪怕全世界都反对,可他也还是会去做。他现在只知道宋朝不是唐朝,如今只有向西夏割地才能保平安,而他的这一切所为也不是什么汉奸卖国贼,反而是在为宋朝的百姓谋和平求稳定。
说到这里,或许秦桧和汪精卫之流会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他们和此时的司马光都是在做同样的事,也都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为什么司马光可以千古称颂而他们却要遗臭万年呢?
就在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沉浸在成功为宋朝改天换地的满足之时,找麻烦的人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