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举国同悲

回过头,我们再来说灵州城下的情况。

宋军是在十一月十九日这天早上正式撤军,高遵裕这里再一次地表现出了其高风亮节的优良品德,他命环庆军在前而泾原军则负责殿后,刘昌祚更是直接负责指挥宋军的殿后部队。当宋军拔营时,整个营地里已经是一片泽国,而宋军这边刚一开拔就有多股西夏骑兵像狡猾又凶狠的狼群一样尾随在宋军的身后随时准备发动偷袭。

在刺骨的寒风中,衣着单薄的宋军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踏水而过,相比之前意气风发地赶到灵州,此时的他们可谓狼狈至极。直到这天中午,宋军才越过灵州城外三条大渠当中的第一条,而宋军上下包括高遵裕在内全都一身泥浆。为了渡过此时已经是水满为患的大渠,高遵裕甚至下令将抛石机给拆了用以制作浮桥,可宋军的人马实在是太多了,各个桥头上到处都是人马拥堵的喧嚣场面。为了迅速过渠,好多宋军士兵不顾冬日的严寒直接跳下了水渠半游半走地摸到了对岸,可以说整个宋军在一开始撤退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和阵型。

对于正在惊慌撤退且有强敌尾随的一支人数达十余万的军队而言,大军无序的后果自然是不言自明,西夏人也趁机分散对宋军进行袭击,这让本就混乱又狼狈的宋军更加地不可名状。负责为宋军断后的刘昌祚从始至终都命令自己身边的士兵结成严密的阵型徐徐而退,他自己更是手持长剑走在了全军的最后。在后军开始过渠时,西夏人蠢蠢欲动几次都想冲杀过来,刘昌祚则是面向追兵独自仗剑断后,面对这样的一个老头儿西夏人最后愣是没有一个敢于上前。

庆幸的是,西夏人这时候的追袭还只是由灵州城内的西夏军队发起的,宋军的大煞星仁多伶仃这会儿还在赶来的路上,当此人出现时才是宋军噩梦的开始。

这天的黄昏时分,宋军开始渡过灵州城外的第二道大渠。走在前面的环庆军依然是老套路,能上桥的人马先行通过,心急的直接游过去,而后妈生的泾原军则负责为环庆军保驾护航。

我们前面说了,灵州城外共有三道大渠,此时它们都成为了宋军撤退路上的拦路虎。另外别忘了三道大渠所连接的无数沟壑,这些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般将宋军困在其中以致举步维艰,宋军的士兵和马匹稍不注意就会一脚踏入齐腰深的深沟,这相比红军过草地还要艰险。

这天深夜,环庆军终于渡过了第三道大渠,他们算是跳出了身后的这张令人谈之色变的蜘蛛网。可是,泾原军的大部却都被堵在了第二道和第三道大渠之间,由于此时天色已晚且被折腾了一整天,高遵裕遂下令全军就地扎营。这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值得争议的,可问题就在于你环庆军现在可以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地域里扎营休息生火做饭,而且粮草辎重也都随你们而行,但被困两渠之间的泾原军却只能在一片泥泞和水洼地里过夜。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可以歇息一下了。泾原和环庆两军就此隔渠而营,所有的宋军将士都是浑身一片泥泞且湿衣附体,要知道现在可是会冻死人的寒冬时节。为了取暖活命,宋军被迫用箭杆作柴围聚烤火。

宋军本以为这一夜会是一个难得的清净之夜,可就在他们纷纷放松神经的时候,仁多伶仃率领西夏骑兵从黑夜里杀了出来。环庆军隔着太远他们砍不着,但泾原军就在他们眼前,而且这个时候发动夜袭正是最佳时机。骑着战马的西夏骑兵挥着马刀冲向了又冷又饿的泾原军,在西夏人眼里这仗简直是太好打了,刘昌祚别无他法只能令泾原军在混乱中仓促接战。

这一晚的夜战让泾原军损失惨重。仁多伶仃并没有给泾原军进行兵团决战的机会,他只是让西夏骑兵像一阵旋风一样从宋军当中卷击而过,然后就又消失在夜幕里,当泾原军的警报刚一解除,西夏人再又杀了出来。如此反复之下,泾原军在西夏人的每一次偷袭当中都会倒下一大片,而大渠对面的环庆军对此却是爱莫能助只能眼看着友军被敌人屠杀蹂躏。

虽然遭受巨大损失,但泾原军在熬过了生不如死的一整夜后仍然在第二天继续为全军充当后卫,高遵裕率领环庆军则是一路猛跑直奔韦州。得亏高遵裕在进兵灵州之前曾经在这里驻扎了守军并留下了粮草,否则宋军的命运就是个全军覆没的结局。相比之下,泾原军就惨了,他们一路上都在和仁多伶仃的追兵边打边撤,如此就让两军之间完全脱了节。

十一月二十二日,仁多伶仃抓住泾原军和环庆军两军严重脱节的绝佳战机并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率军插到了一处隘口,他要在这里截断泾原军的归路并将其就地予以彻底歼灭。陷入死地的泾原军疯狂攻关,双方就此展开了一场血战。

得闻泾原军被半路截杀,高遵裕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他紧急命令部将俞辛、任诚等人带兵前去救援。当然,高遵裕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必须去救援刘昌祚,因为神宗在出兵之前就有严令:友军受敌而不赴救,来日当斩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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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苦战的泾原军在得知环庆军从背后杀向西夏军队时也是军心大振,两军前后夹击好歹是击退了仁多伶仃,但这一战宋军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泾原军的损失自是不必多说,环庆军这边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统兵而来的俞辛和任诚等三名将领都在此战中壮烈殉国。

两天后的十一月二十四日,一路鏖战的泾原军终于是抵达了韦州城下,而仁多伶仃的追兵也紧紧地尾随至此。泾原军的士兵这时候见到大开的城门突然大乱,全军都争相涌向了狭窄的城门,这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趁着宋军大乱毫无阵型可言的时机,仁多伶仃下令西夏军队全面出击疯狂砍杀急于入城的泾原军,而此时的泾原军根本无心交战,他们的眼里只有那道城门。

一场血雨腥风之后,韦州的城门关上了。有了城池的保护,大部得以保全的环庆军以及大部都为国捐躯的泾原军终于安全了。仁多伶仃的追击也就此宣告结束,元丰西征最终以宋军的先胜后败而收场。

简单总结一下宋朝此次西征五路大军的表现。

五路大军中唯有李宪的熙河军几乎未尝一败且杀敌数万并为国拓地百里,但他没能驰援灵州成了他此战最大的污点。王中正的河东军就是一个酱油哥,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全军不但一场硬仗未打反而还饿死了万余人。种谔的鄜延军初期大胜,无定河之战更是让其彪炳青史,但粮草的不济导致其半道折回最终功亏一篑,九万大军因为冻饿致死者达到了将近全军的三分之一。

高遵裕以及他的环庆军我们这里就不多言了,最惨的就是泾原军。刘昌祚和泾原军的战场表现我们这里也没有再去赘述的必要,这里需要说到的是,当初出塞时泾原军的总兵力达到了五万一千零六十人,战马五千七百八十二匹。战后回到宋境的泾原军只剩下一万三千零四十八人,将近四万的泾原军将士埋骨于异乡,战死率几乎达到了总人数的八成,而全军的战马也只剩下了三千一百九十五匹,折损近四成。

十几万精卒的长眠异乡,无数民夫的卿卿性命,大量军械粮草的耗损,变法十年来辛苦积攒的半个家底,这些都随着此次西征的失败而成了宋朝心头永远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阵痛。然而,如果要说此时谁是整个宋朝最痛苦的人,那么此人非神宗皇帝莫属,他的痛苦甚至远胜那些阵亡将士和民夫的妻儿老小。

宋军在灵州城下被迫撤军以及撤军途中遭遇巨大损失的消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通过加急驿马传入了京师。由于之前曾经下令凡是有关战事的急报无论何时都得在第一时间呈报,神宗在被半夜唤醒后满心期待这份急报所讲的是灵州已被攻陷的好消息,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当神宗看完这份战报后整个人面无表情地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甚至连一个叹息也没有。

他就像是被这深冬的寒气给冻僵住了,又像是有一声惊雷在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响了,他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全部意识和神智,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可理智却在提醒他这一切就是真的。宋军败了,宋朝输了,他也败了,当初五十多万人声势浩大地出界远征如今所换来的是响彻西北的一阵阵凄绝惨栗的悲嚎,这背后更是有无数个家庭的妻女老幼为之而痛入骨髓。

这一夜神宗整夜未眠,他并不是躺在床上睡不着,而是根本没有心思再入睡,披散着头发的他就这么绕着床榻来回走了一整夜。堂堂大宋举兵数十万竟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西夏反遭其横加羞辱,而宋朝为此所投入的巨大人力、财力和军力更是转眼成为了泡影,神宗身为一国之君不单是在为国家的战败而痛苦,更是在为那数以十万计的生灵从此与人间阴阳两隔而悲不自胜,他更是无法原谅自己一手造成的这种悲惨局面和后果。

这一夜,如翻江倒海一般的深自愧责疯狂地吞噬着这位年轻且又好胜的君王。如前后的很多君王或大人物一样,赵顼其实完全可以将失败的责任都归咎于前方的各路将领,可作为一个好胜心、自尊心和责任心都极强的人,在惊愕、震怒和痛苦之后,神宗将这一切的罪责最后都归咎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是一国之君,更是此次西征的直接主导者和责任人,他无法原谅失败,同时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神宗整夜的绕床而行以及他的悲戚让内侍们不敢靠近,他们只得通知神宗的母亲高太后亲自来探视。母子相见之时,神宗的脆弱顿时无处可藏,爱子心切的高太后见此情形也是悲从中来,她还从未见自己的儿子如此的肝肠寸断。由此她也深深地“记恨”上了自己的伯父高遵裕,在神宗死后她更是将神宗的死因归罪于高遵裕在灵州城下的惨败且至死都不肯原谅和释怀。

回过头,我们再来说灵州城下的情况。